苏鸿晔从未想过,沙漠的深处竟然还会有一座城市。不,只有官府承认的地区才被允许称为城市,这座连朝廷都未曾到达过的地区只能称之为“墟”,而这里的人显然并不想好好起名字,于是草草地冠了“草墟”一名。
苏鸿晔一开始听到这个名字时,还以为只是个行商的聚居地,然而当他真的到了那座城墙底下,却实实在在大吃了一惊。作为墟而言,这里的整备比自己想的还要严密。这里的城墙并不比皇城低,青砖砌成的高墙在黄沙中格外显眼,他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射箭用的垛墙与指挥用的城楼。然而当他走近了瞧,城楼上却空无一人,似乎只是做了个样子。
苏鸿晔摸了摸城墙,这里的风沙很大,墙也磨损了不少,从这些磨损痕迹来看,已经有些年头了。
他的心中渐渐浮起一个想法,若是他没猜错,这里以前应当是一座屯戍的军镇。
很久以前大齐还未收服西北时便在沙漠处设了好几处军镇,直到后来北燕势力甚嚣尘上,西北几个小国又归顺了大齐,原本的城墙便被舍弃了。却没想到如今却还能看到座完整的军镇,而且看面积,似乎比原先的地方还要广阔,青砖砌成的墙只占了一半,往后便是黄土夯实的墙,虽然不大精细,但同样结实耐用。
这些猜测不好说出口,而且看金昭义的样子似乎也对这座城市的来由并不清楚。此时的金昭义已经喊人卸下了货,自己则是踹了一脚厚厚的城门,将城门踹开了一道缝。
立刻有几个孩子鬼头鬼脑地探出了脑袋,看到金昭义的时候眼睛一亮:
“金姐姐!”
他们的衣服看上去很破旧,脸上身上尽是玩耍沾上的沙土。金昭义嫌弃地扒开围在自己身边的孩子们,从自己背着的包裹里掏出几包油纸。拆开来,是几块已经散得不成样子的酥饼。孩子们却发出了欢呼声,伸出手去抢那几块酥饼,等酥饼们被抢完了,他们又一哄而散,一眨眼没了踪影。
“没良心的家伙。”金昭义骂了一句,却没有生气的迹象。她招呼着那些牵骆驼的人进城门,自己则是又着重向苏鸿晔他们强调了一句,“我要先把货物搬去观内,你们先在城门这儿等着,一定要记得,不许乱跑!”
说完这句,她急匆匆地离开了。
这时候的苏鸿晔终于能分心照顾陈笙箫他们了,两个师弟的脸色都不太好,陈笙箫在沙漠里待了一天一夜,白天又坐在颠簸的骆驼上,晃得他差点隔夜饭都吐出来,此时已经接近奄奄一息了;至于百话,他适应得很快,但他似乎对沙漠带着天然的抵触,因此一直是白着张小脸黏在苏鸿晔的身边,不肯离开他半步。
“我,我受不了了,我讨厌骆驼......”陈笙箫捂着肚子双眼无神,他本来以为有两个驼峰挡着肯定舒服点,谁知道那骆驼像是跟他有仇一样左晃右晃,驼峰还把他夹在正中间无法动弹,这一路的颠簸晃荡只有他自己知道。
苍天待他不公,为什么未央去的就是富得流油的江南,自己却要在连水都没有的沙漠遭罪?要是让他再选一次,那他宁愿窝在燕跃门里哄骗二师兄替自己写课业。
苏鸿晔的感觉也不太好,天热得汗都浸湿了衣裳,风沙也吹得脸颊生疼。正因如此,他才对住在西北边陲的居民们抱以钦佩,自己一行人只是待了几天便叫苦连天,而这里的百姓们却终年生活在此地,或许还要在此处定居一辈子。
这么想着,他感到有几股视线向自己这边探来。他看过去,原来是刚刚的那群小孩,不是所有小孩都抢到了酥饼,于是其他孩子则透过城门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这群外来人,眼神里又是渴望又是警惕。
可惜,苏鸿晔的干粮里没有酥饼这么好吃的东西,他想了想,翻开自己的包裹,从里面拿出个小小的风车。这是未央在庙会上买的小玩意儿,因为凑对能削价,于是将另一个给了他。红色的风车色彩鲜艳,转轴上还安了个小泥鼓,一阵风吹过,轮轴转动,风车转了起来,鼓槌敲击着泥鼓,发出“哒哒”的声音,瞬间吸引了一众孩子的眼睛。
几个孩子磨磨蹭蹭了一会儿,一个胆大的小女孩跑了过来。她的年纪比其他孩子都要小一些,个头也是最矮的,正因如此刚刚在抢酥饼的时候一直被挤到最外沿。
“我想玩这个。”她嘬着一只手的手指头,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指着苏鸿晔手上的风车。
“恳求别人的时候要说请,也别用手指着别人的东西。”苏鸿晔耐心地将她的手轻轻放下,“你应该说,请给我这个。”
小女孩困惑地皱起脸,但还是乖乖地按照着苏鸿晔的话重复道:“请给我这个。”
苏鸿晔将小风车递给她,小女孩举起红色的风车,炫耀一般地在其他孩子面前跑来跑去,其他孩子的眼里都流露出羡慕之色。
“我也要,凭什么就她有?”
“是啊,她都打不过我们!”
几个孩子吵吵嚷嚷着围了过来,要去抢小女孩手上的风车。小女孩尖叫一声,死死将风车护在怀里:“我的,我的!谁都不许拿!”
“安静。”
声音不大,但带着威严的气势,一众孩子打了个哆嗦,颇有默契地停了嘴,看着苏鸿晔的眼睛里带了莫名的怯意。
“恳求别人的时候应当说请,我刚刚已经说过了。”
苏鸿晔的面色看不出喜怒,但比起孩子们先发抖的是一旁的陈笙箫。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每次大师兄要揍自己之前就会摆出这个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