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单调与疲惫中流逝,直到一天上午的耐力跑训练。烈日灼人,尘土飞扬,我们机械地绕着巨大的训练场跑动,肺叶火烧火燎。就在我几乎要麻木时,前方不远处,那个总是跑得平稳而疏离的身影——嘉拉迪雅,忽然踉跄了一下。
起初我以为她只是绊到了石头。但她没有立刻调整过来,反而像失去了平衡的木偶,脚步越来越凌乱,呼吸声也变得粗重破碎,隔着几步远都能听见。终于,在还有最后五圈的时候,她身体一晃,膝盖一软,整个人毫无缓冲地向前扑倒在地,扬起的尘土模糊了她的身影。
教官的怒骂立刻响起,鞭子破空的声音威慑着想要停下的其他人。我被迫继续迈步,心脏却莫名揪紧。余光里,她一动不动地趴在炙热的地面上,像一片被随手丢弃的破布。
训练结束的号令如同赦免。人群松散开来,多数人瘫倒在地喘息,或蹒跚着去取水。我几乎没有犹豫,拉起旁边同样气喘吁吁的露西亚:“去看看她。”
卡蜜拉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跟了上来,嘴里嘟囔着:“她怎么了?中暑了?”
嘉拉迪雅侧躺在尘土里,亚麻色的长发沾满了沙土,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我们费力地将她半扶到墙边阴影下。她的手冰冷,脉搏快而微弱。
“得让她透透气。”我伸手去解她训练服最上面的扣子,那粗劣的布料已被汗水浸透,紧紧箍在脖子上。就在扣子解开的一刹那,旁边传来卡蜜拉一声低低的抽气。
“看那里……”
领口下方,锁骨上方,一道清晰的、紫黑色的淤痕露了出来,边缘狰狞,绝不是摔倒能造成的。
我们三个对视一眼,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沉甸甸地压下来。露西亚的嘴唇微微颤抖,她伸出细瘦的手指,极其小心地、轻轻将嘉拉迪雅的衣领再拨开一些。
更多的淤伤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新旧交叠,青紫斑斓,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有些已经泛黄,有些还是新鲜的深紫色。最骇人的是后背肩胛骨下方,透过被汗湿后几乎透明的单薄衣衫,能看到一处明显的、深深的凹陷,皮肉颜色暗沉发红,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反复撞击或践踏过。
露西亚猛地缩回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湖蓝色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泪光和不敢置信的惊骇。卡蜜拉则瞪大了眼睛,脸上开朗的神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震惊和一丝本能的恐惧——这不是训练伤,这是长期、恶劣、带着恶意的虐待。
“谁干的?”卡蜜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愤怒的颤抖,“这……这不是一天两天了!”
露西亚已经轻轻啜泣起来,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眼前这具布满伤痕的躯体。她颤抖着手,想去触碰那些伤口又不敢,只能无助地看向我:“拉维妮娅,这……我们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报告教官?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我按了下去。组织冷酷的规则和教官们漠然的态度,我们都已领教。这更像“私下纠纷”,告发的结果,很可能只是嘉拉迪雅被扣上“惹是生非”的帽子,招来更隐秘的报复,而施暴者未必会受到真正的惩罚——她们或许背景更硬,或许更懂得钻营。
卡蜜拉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她脸色发白,揪着自己的衣角:“不能告诉教官……她们敢这么干,肯定不怕告。万一被知道是嘉拉迪雅说的,或者怀疑是我们多嘴,她们会变本加厉的。”
“难道就看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怒火在胸腔里闷烧,却找不到出口。姐姐惨死的画面和眼前这无声承受暴力的身影重叠,让我呼吸困难。
露西亚擦去眼泪,深深吸了口气,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却泛起一种异常执拗的光芒。她不是不怕,但某种更深的东西在支撑她。“双子女神教导我们,”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仿佛在背诵刻入骨髓的信条,“‘不可见你的兄弟受难而掩面不顾’。我们看见了……我们不能装作没看见。”
卡蜜拉烦躁地抓了抓她红色的短发:“可是怎么管?我们三个加起来,也不够她们一伙人打的!今天训练场上你也看到了,那些跟着塔尔佩娅的,还有‘西方派’那几个狠角色……”
“不一定要打架。”我打断她,脑子里快速盘算着。硬碰硬是最蠢的办法,尤其是在我们羽翼未丰、连自保都勉强的阶段。“我们可以……让她不那么‘好欺负’。”
她们俩都看向我。露西亚眼里是询问,卡蜜拉则是疑虑。
“从今天起,吃饭,打水,训练间隙,只要有可能,我们就和她一起。”我解释道,思路逐渐清晰,“不需要特意去宣战,也不需要去指责谁。就是很简单地,让她身边总有人。那些人想动手,总得挑没人的时候。如果我们一直在,她们下手的机会就少了。”
“这……有用吗?”卡蜜拉将信将疑,“而且,人家愿意跟我们一块吗?你看她平时,谁也不理……”
这时,躺在地上的嘉拉迪雅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浅蓝色的眼眸最初有些失焦,茫然地看着我们,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在这里,身边为何围着三个算不上熟悉的人。当她意识到自己的衣领被解开,淤伤暴露时,眼神瞬间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狼狈的锐利,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漠然覆盖。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虚弱和疼痛而失败了。
露西亚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住,靠坐在墙边,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你晕倒了,”露西亚小声说,声音里还带着未褪的哽咽,“我们发现你身上……有很多伤。”
嘉拉迪雅垂下眼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那是一种经历过太多、早已不抱期望的沉默。
卡蜜拉看着她的样子,原先脸上的疑虑和犹豫,慢慢被一种混合着同情和不忿的情绪取代。她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喂,以后……跟我们一起行动吧。至少吃饭打水的时候一起。
“人多一点......省得被不长眼的苍蝇烦。”我咬着牙补充道。
嘉拉迪雅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我们三人。在露西亚含泪的关切、卡蜜拉故作凶狠的别扭、和我沉默的坚持上停留了片刻。那双冰封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隙。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感激,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