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她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心里琢磨着橘姐找我什么事。这段时间我表现确实还行——没惹事,没逃跑,没给客人甩脸子,偶尔还能让那些贵族老爷们夸几句“大唐来的就是不一样”。
应该……是好事吧?
橘姐的房间里燃着香,她坐在那儿,脸上还是那副精明的笑。
“小唯啊,”她开口,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这段时间你表现不错。”
我点点头,等着下文。
“你之前说过,想赎身?”
我心里一跳,面上还是稳住:“是。”
橘姐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我可以放你走。”
我看着她,没说话,等那个“但是”。
“但是——”果然来了,“你得教会我下一任的姑娘弹琵琶。”
我愣了一下。
下一任?这是要……培养我的“接班人”?
我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认真地说:
“我的琵琶不会给你。”
橘姐挑了挑眉。
我继续说:“你可以照着我的琵琶做一个。样子、尺寸、弦的排列,我都可以告诉你。但这一把,是我的。”
橘姐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
她答应得这么爽快,我反而愣了一下。
但很快我就想明白了。
橘姐为什么肯放我走?
不是因为我人美心善,是因为她忌惮我。
我那些“大唐来的贵女”人设,我那些他们没听过的诗词歌赋,我那些偶尔流露出来的“不一样”的想法——这些东西,在她眼里,是筹码,也是隐患。
与其把我留在这儿,哪天搞出什么大事让她收拾不了,不如好聚好散。
我帮她培养下一个偶像花魁,她放我走,结个善缘。
聪明的生意人。
我点点头:“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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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很快。
我刚回到房间没多久,尤美、月姬她们就来了。
“小唯!听说你要走了?!”
尤美第一个冲进来,拉住我的手,眼眶红红的。
月姬跟在后面,脸上带着笑,但笑得有点勉强。
后面还跟着几个平时和我走得近的姐妹,都挤在门口,看着我。
我看着她们,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们对我真的很好。
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听不懂话,不知道规矩,晚上害怕想家,偷偷哭。是尤美陪着我,抱着我,让我挨着她睡。
有人点我陪夜,是她们帮我挡的。那些难缠的客人,是她们替我应付的。橘姐偶尔挑剔我,也是她们在一边帮腔圆场。
她们真心待我。
可我呢?
我要走了。
我什么都帮不了她们。
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尤美伸手,替我擦去泪水。她的手指粗糙,有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茧子,但动作很轻很轻。
“别哭,”她说,“这是好事。”
我看着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羡慕,有不舍,有认命。
“小唯,我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
我摇头:“不是,我……”
“听我说完。”她打断我,声音轻轻的,“我们都是从小被卖到这里来的。外面的世界什么样,我们都知道,也见过。但在这儿,最起码,我们吃饱穿暖,有人服侍。”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活着嘛,不就是活着。出卖色相,出卖身子,说起来难听,可我们已经习惯了。我们被驯化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可你不一样。”尤美抬起头,看着我,“你身上有我们没有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不一样。”
月姬在旁边点了点头,眼眶也红红的。
尤美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真心一点:
“我们羡慕你。羡慕你可以走出去。但我们没有那个勇气。”
她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所以,你替我们出去看看。看看外面的天,看看外面的风,看看你说的那个大唐,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
月姬走过来,也握住我的手。
门口那几个姐妹,也走进来,围在我身边。
没有人大哭,没有人嚎啕。就是站着,看着我,有的笑,有的掉眼泪,有的伸手拍拍我的肩。
我张着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我会回来看你们,想说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们——
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只是哭着,点着头,任由她们的手落在我的肩上、背上、头发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
这一天,是我在吉原的最后一段日子。
我会记住的。
都会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