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和宫内知晓内情的几人，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是妖界派来监管冥界之主转世的使者。

妖界与冥界互通的地方远比人界要多，所以对于冥界之主的转世，他们远比人界要关心在乎得多。

也正是因此，在闻灵出现之前，没人怀疑过是他把唐不功给带走了。

大家怀疑过是唐不功提前死了，怀疑过是他知道了些什么，偷偷跑掉了，都没怀疑过他是被妖给带走了。

南昭皇帝在王座上挪动着他肥大的身躯，他打量着阶下的两人。

“陛下，太子殿下平城一战后重伤，情况危急，在下只能先行带太子疗伤，待太子身体康复了，才带太子启程回宫。还请陛下恕罪。”

珠帘后的男人没有说话，他似乎对这样的理由并不在意。

闻灵知道，此时此刻，他更好奇，更关心的应该会是另一件事。

那就是唐不功这个冥界之主的转世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了？南昭的国运究竟去了哪里？

在回来的路上，南昭已是民不聊生。

曾经随意照料，都能丰产的土地，如今却是颗粒无收；总是战无不胜，得上天眷顾的军队，现在却是节节败退。

南昭的战火已经蔓延到了这个国家的腹地，相信再照这个势头打下去，这个国家的坟墓便要掘好了。

南昭国内此刻无人不感慨，这个国家的气运到头了。

无数人想要翻越大山，去寻找一片更加丰饶的，可以养活自己的土地，但他们大多数都被抓回来了。

南昭还要打仗，因为他们的陛下不相信这个国家的气运会无无缘无故散去，就像他们祖祖辈辈都知道，他们的气运不是无缘无故来的一样。

现在，他看着眼下的两人。

他被酒色财气麻痹许久的大脑中，残存的那么一丝作为帝王的敏锐，让他猜到了一些事情，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挤出笑容来，说道：“闻大人费心了，承蒙你的照顾，太子才能活到现在。”

“太子的母亲这么多天都在思念着他，既然回来了，那就去荣妃那看看吧。”

荣妃的秋水居，还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清闲雅致，丝毫不见战火即将烧来的焦热。

只是荣妃的孩子都已经很大了，不是那种会跑闹着撒娇的小孩了，于是殿内便少了许多的欢声笑语。

闻灵站在秋水居的主殿外，看着端坐在主座上的那个女人，还有跪伏在她底下的唐不功。

他看见荣妃身旁的侍女替她打起帘子，搀扶着她离开主座，来到自己孩子的身边。

荣妃跪坐在了自己孩子的身边。

她看着自己眼前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孩子，伸出了手去。

她只碰到了孩子的脸一瞬间，孩子便瑟缩地把头低得更下了。

荣妃一时间僵住了手。

她有些尴尬地把手收了回来，就像十几年前，她濒死生下这个孩子之后，那些人把孩子从她怀里抱走，然后告诉她这是冥界之主的转世，这是南昭的国运所在时一样。

她害怕极了。

她一点也不想当什么冥界之主的母亲，那是谁？她不认识。

成为冥界之主的母亲了，又会怎样？她不知道。

那现在南昭成了这个样子，那他又究竟是不是冥界之主的转世？

荣妃带着点害怕，又带着点怀疑的眼神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他太陌生了，是与不是都不再重要。

荣妃只能说：“太子殿下，请回吧。”

唐不功一回东宫，便把自己锁了起来。

闻灵怎么敲门也不应，甚至陛下传旨要见他，他也不应。

南昭的战火已经十分焦灼，宫内的贵族，还有城里的百姓都在准备着逃亡。

这座繁华的国都，已经染上了灰败的阴影。

大家夜里都不敢深眠，担心着都城远处的高山上会忽然冒出黑云来，舞动着刀剑，把大家砍得稀碎。

陛下多次设宴款待了闻灵，希望他能劝劝自己的儿子出门，但到了最近几次，陛下也好像深感亡国的趋势不可避免。

他私下里，真切地和闻灵说道：“如果当真到了那步田地，还请闻大人带走我的孩子，照顾好他，保住他的性命。”

这种事情自然是不用谁说，闻灵也会去干的。

他现在只是希望唐不功能够把房门打开来，让他们好好地说上几句话，而不是自己只能收到几张从门缝里塞出来的信纸，好让自己知道屋子里头的人还没把自己饿死。

今夜，闻灵再次抬手要叩响唐不功的门扉。

但唐不功却先闻灵一步，将门大打开来，把闻灵拥入怀中。

虽然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但看着唐不功的样子，闻灵也不自觉地和他一起高兴了起来。

唐不功搂着闻灵，止不住地激动，他说：

“闻灵！我成功了！”

“什么？”闻灵猛地抬起头来，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唐不功看着闻灵紧张的样子，连忙说道：“别担心，我没弄什么要人命的东西，来，你看，我找到更改这一切的法子了。”

唐不功拉过闻灵的手，把他拉到书桌边坐下。

闻灵踮起脚尖，小心地避开这堆了满屋子的图纸。

唐不功把一个卷轴在他面前铺开，指着那几个法阵，说道：“你看，这是我找到的几个法阵，组合在一起使用，还有……还有这里，你看看，我觉得这样应该能行。”

闻灵端着卷轴，看得很认真，唐不功紧张地打量着他的神色，担心他会从这个半真半假的图纸里看出些什么来。

但好在，闻灵最后仰起头来，眼底是欢欣的泪水，他说：“太好了。”

唐不功堵在胸口的气一下子就畅通了，他长舒一口气，肩膀放松下去，连日来的疲惫终于在这一刻找上门来。

他没力气地靠在了闻灵身上，身上的最后一点力气都被他用来堵住眼泪，在脸上扯出笑脸来。

闻灵的手抚上他的眉眼，看着他眼下的乌青，眼中的血丝，很心疼的样子。

闻灵很温柔地亲亲了他，让他不敢抬头多看一眼闻灵现在的样子。

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舍不得闻灵伤心，不敢让自己死了。

但是……如果闻灵为他落下了许多的眼泪，那自己应该又会很开心吧，有人这样爱着自己……

“那我们之后去干什么好呢？”闻灵忽然问道。

唐不功握起闻灵的手指在桌上画着。

“我们可以先走这条路，跑出皇宫，然后我们再往这里走，走过这个峡谷了，我们就……”

闻灵的手指被年轻人握着，在桌面上轻轻地摩擦着。

两人画着那虚幻的地图，很亲近地说了许多的话。

闻灵在耳边声音的蛊惑下，不可避免地畅想起了未来。唐不功把未来描绘得很美好，说得很真挚，让闻灵觉得能遇见唐不功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他们还有将近十年的时间可以相伴，闻灵会努力让唐不功过得开心的。

“真好，唐不功，我们就这样干好了。”闻灵笑着说。

唐不功也笑了，他捧起闻灵的脸，落下今晚不知道第几个吻。

这个季节，东宫内已无花，南昭现也无力打理宫内的什么花花草草。

唐不功只能想象着，回想着，记忆里闻灵头上被自己插满艳丽的花朵的样子。

但那些美丽的花朵，唐不功已经记不起它们的样子，他只能看见眼前的这个人。

闻灵被他看得久了，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唐不功觉得自己大概笑得特别傻吧，所以才把闻灵逗得这么开心。

闻灵开怀地笑着，笑着，脸上的笑容却慢慢地变得有些疲惫，变成浅笑。胸口的起伏则变得有些大，喘气的声音变得很明显。

唐不功察觉到不对，但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他便看到闻灵的身体轻微地颤抖着，而血迹则从闻灵的口鼻中流出。

“闻灵，你怎么了？”

唐不功托住闻灵无力地倒下的身体，他想要赶紧运转灵力，为闻灵调息，可他却察觉到闻灵体内的灵力正在快速地流失。

那一丝笑容仍在闻灵脸上残存着，唐不功看着他轻轻地笑着说，嘴里吐出气若游丝的声音：“没事……没事的呀……”

闻灵的神情正在涣散着，唐不功摸到了他的手臂，他赶紧拉开闻灵的袖子。

闻灵的小臂已经化出了兽毛，他快要无力维持这具人形了。

唐不功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只是非常想哭。

“怎么会这样？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抱紧了闻灵的身体，向外冲去。

“来人！快点来人！太医！”

回应他的只有逐渐燃烧起来的浓烟，还有通天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