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终究是没有如闻灵前一晚说的那样，带上他们自己做的点心，去闻灵平日里去过的地方走走。

趁着难得的好天气，他们回了南昭。

回去的路上，闻灵包了一辆马车，好让唐不功可以经常躺下来休息。

只要闻灵进了马车里面，唐不功就要直起身子来，让闻灵坐在他身边，然后窝在他的怀里，枕在他的腿上。

唐不功抓起闻灵的手，轻轻地嗅着，闻着闻灵手上残留的艾草香味。

艾草的香味已经快要淡到近乎于没有了，但唐不功还是很仔细地闻着，把脸凑到闻灵的手心里去。

温热的呼吸钻进去，弄得闻灵的手心痒痒的。

闻灵察觉到唐不功浓密的睫毛贴着他的手掌，扫动了一下。

他不自觉地缩了缩手，而后又完全张开来，捧住唐不功的脸，让他安心地枕在自己手上。

唐不功闭上了眼，长发随着马车轻微的颠簸，而从他的耳边散乱地滑落。

闻灵伸出另一只手来，把唐不功的头发理顺来，拢到一边去，露出唐不功此刻沉静的一张脸。

他轻轻地抚摸过唐不功的脸颊，感受着他的身体，靠着自己规律地一起一伏。

看着这人此刻的样子，大概很难想象出昨夜，这人究竟是借着夜色，说出了怎样惊天动地的话，又在这样的一张脸上露出了怎样的表情来。

昨夜，比唐不功贴在自己耳边说的那些话，更真切的，便是唐不功的那一双眼。

像是含着那一团火，要把所有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在唐不功那九分真情，掺杂着一分怒意的眼神里，闻灵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惶惶不安地震动。

他不知道唐不功究竟知道了多少，他更不知道百不灵究竟把话和唐不功说到了什么地步。

如果只是告诉了唐不功，他是冥界之主转世的话，那么一切都好办，他或许只要再说上几句话，唐不功就能被哄好了；如果唐不功知道的比这更多的话，那闻灵或许就只能把他关起来，等事情结束了，再把人放出来……

要和他一起死什么的，这种话，还是太吓人了，听得闻灵心里一惊。

但也不可避免地有些开心。

该怎么说呢？

像是话本里的故事，大家爱恨痴缠，爱得死去活来的，什么山盟海誓，我愿意为了你死，你愿意为了我死的话，都说得出来。

闻灵向来是很爱看这种剧情的。

可这人间不是话本呐，没有那么多天赐的机缘巧合，来帮故事里的主角避过重重难关，有的只是不知道哪天会到来的飞来横祸；更没有那么多的矢志不渝，更多的是万事万物到了最后……都会过去的。

年轻人冲动下说出来的话，固然是让人心动的。

闻灵觉得自己活了几百岁啦，难得为这种事情心动一下，也没什么的。

只是，他比唐不功要大上许多，多活了许多年岁，自然也要比他更知道，日子过得久了，那自然是什么事情都会见到的。

会见到以前没有想象过的风景，会吃到从未品尝过的食物，会见到从未见过的人……

所以啊，他心动一下也就够啦。

唐不功可是还要活好多年的呢。

闻灵长舒了一口气。

怀里的人动了动身子，忽然敏锐地张开眼来，问道：“闻灵，你怎么了？”

“没事。”闻灵避开唐不功打量的目光。

唐不功坐起来，仔细端详着闻灵的脸：“闻灵，你是在难过吗？”

闻灵极力收敛好神色，笑着回道：“没有啊，我就是想到回南昭，感觉会有好多麻烦，毕竟我们出来这么久了，也没联系……”

“闻灵，”唐不功打断他，“如果你有什么担心，害怕的事情，就和我说好吗？我一定努力解决的。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对，那你就告诉我，好吗？”

唐不功紧盯着闻灵，生怕在闻灵的脸上看到眼泪，昨晚的泪水让他心有余悸，他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事情会让他落下那么多的泪水。

如果闻灵只是为了他的命运感到难过的话，那没关系。

之前的那个郎中说过，南昭的法阵是可以更改的，只是代价会很大。

因为南昭在千年前，布下这个法阵的时候，足足献祭七城的百姓，才将整个南昭境内都纳于法阵之下，再加上南昭处于人界与冥界的交界处，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才让法阵得以成功布下。

千年的法阵，轮转了千年的因果命运。

除了拿出命来，献上自己的全部修为，闻灵没有别的方法去更改。

唐不功已经快要记不起来，自己在听到郎中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了，或许说是他那一刻的心情已经无需回想。

只要他把闻灵瞒着自己干的这件事情，在心里回想一遍，当时复杂的心情便要翻涌上来。

但这都没关系。

既然南昭可以布下这个法阵，闻灵可以更改这个法阵，所有人都可以这样子把所谓的“天命”改来改去的话，那么他肯定也可以找到什么方法，再把这些事情全都更改一次的。

没有到了他这就不行的道理。

他不会去当什么冥界之主，南昭太子更是谁爱当就给谁当，闻灵也不用担心他会早早的死掉。

虽然唐不功现在还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找出终结这千年因果的方法，但他就是这样坚信着。

什么天道，命运都是狗屁。

事在人为。

所以啊，真的没关系的，闻灵。

我一定会找到解决办法的。

“闻灵，你不用担心，你一定不会死的，我也是。”唐不功温柔地在闻灵的脸颊上亲了亲。

他看着闻灵的耳朵红了，笑得有点开心，又有点难过地回答他：“好。”

闻灵有些庆幸，唐不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因为这样就说明，他还没有绝望，他还不知道。

有的代价已经付了，而付过的代价就绝无可能再拿回来。

而闻灵也不知道。

唐不功从知道某些事情的那一刻起，就准备好了付出任何代价。

马车里弥漫着一种浓重的悲伤，不知道究竟是属于谁的。

闻灵的眼眶热着，他很想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继续和唐不功在那闲扯，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可他做不到了，从昨晚唐不功趴在他耳边说出那些话之后，他的脑子里就是一团乱麻了，再也没有理清过。

或者说是，他绷了几个月的线，终于在昨晚被唐不功一刀剪断了。

但好在现在的唐不功也暂时不需要言语的安慰了。

他只想要亲一亲闻灵，用手指去描摹闻灵的眉眼。干这些他年少时开了窍，春心萌动时，便想干的事情了。

闻灵依偎到了他的怀里，唐不功便模仿着闻灵无数次搂着自己的样子，把头靠在了闻灵的额角边。

他还在心里思索着，该再说些什么样的话出来才好，才能让闻灵更开心一点。

可霎时间，他们便都感知到了从远方传来的响动。

二人坐起身来，闻灵掀开车帘，想要让马夫把马车先暂时驶到一边的林中去，他在施些障眼法。

可闻灵掀开帘子，话还未说出口。

一支利箭便破风而来，将马夫的胸膛刺穿，钉在了车门边。

闻灵赶忙抓住缰绳，勒住受惊的马儿，而后便将唐不功护在了身后。

唐不功握紧见雪，看着从前前后后涌来的士兵。

银铃声混杂着凌乱的脚步声，南昭的旗帜迎风飘扬。

“太子殿下，臣等奉旨恭迎殿下回宫。”

为首的将军带着士兵下马跪拜。

唐不功看了眼挡在自己身前，被溅上血的闻灵；看了眼那个头已经歪倒在一边，身上还在流着鲜血的马夫。

他看着眼前跪伏着的士兵们，看着那飘荡着的旗帜，玄色的旗帜上，绣着赤金的龙，张牙舞爪地腾飞着。

这样的旗帜每隔一支小队，便就会又有几支被举起来。

这是一条上坡路。

唐不功原本不知道到了这条坡的顶上会看到些什么，但他现在知道了，那会是连绵不绝的腾飞的龙。

他看了眼身边的闻灵，正在运转灵力。

他想，

闻灵，我们逃跑吧。

他握住了闻灵的手。

他说：

“闻灵，我们回去吧。”

他要回南昭，他要改变这千年的因果命运，他不想闻灵死。

南昭太子回宫，宫内一时震动，但无一人敢问责带着太子消失半个月的闻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