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慈和残忍并没有那么严格的界限。”
旭日之下,凌知微格外深沉,遥遥看向宫墙之外。
这世上绝没有什么万全之策,也没有一力破万法的永久招数,收拢权力才能更好的指使国家运转,为了天幕所透露的世界,为了大昭真的能盛大安乐,她不能犹豫。
感受似乎有些飘忽,如果是凌曜的话,会说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凌知微只是感受到了这种重力。
或者说,在最初的兴奋过去之后,压力已经浮现,凌知微必须为大昭的长远未来做打算了。
人才、法理、天灾等等一系列的挑战,都在不断叩问凌知微这个皇帝,她能够在保全自身意志的同时处理好一切吗?
身为实际上的宰相,严开山对此深有体会,初登此位,他也整日叩问自己能否做好,一切在君主的意志下似乎又显得和做尚书没什么区别。
但他知道不是,如果不想作为过渡者给别人腾位置,早晚都要承担平章的职责。
譬如现在,是时候体现一个宰相的手腕了。
“冤枉啊——”
“小民没有!真的没有谋反的意思啊!”
一场因皇子谋反形成的风暴,席卷整个大昭。
借由韩祺府中抄出的信件访客等线索,殿前司会同刑部大肆搜捕,其间涉及各地养匪自重,不服朝廷管教,抄检无数乡绅,上下皆是一片动荡。
然而朝中却没有几个劝阻的声音。
平章严开山下了死令,按住蠢蠢欲动的御史台,又以勾结外人,泄露朝廷机密为由,将钱翀等人一并收监治罪。
牢狱之中。
“想不到我竟还是沦落此处。”
故地重游,钱翀感慨万分。
严开山无声一叹,不知道怎么对这个熟人,此情此景,竟不是第一次了。
“你说你,陛下给你机会了,你为什么非闹到这步田地?”
就不能老老实实做事吗?总能有个体面退场。
钱翀忽的抽动嘴角,讥讽一笑,“这就是我们不同之处,你永远只是个听命办事的!”
横竖韩家坐不住江山了,她凌知微一介女流可以,他凭什么不可以?
论朝政,他接触的时日比凌知微还长,除却差了点运道,他不比现在坐在御座上这位差!
毫不掩饰的野心冲击得严开山一时无语。
“你是不是忘了,先帝是被你气晕的,天幕也是,是陛下留了你一命。”
依照天幕,早该背负恶名被处死。
“分明是姓韩的要用我掣肘他娘子!”钱翀抓住栏门,满腹怨怼,“我有什么错?这不就是他们所期望的吗?你们都忘了!百年前的世道,天子就是能者居之!”
“可如今——”
严开山捋了捋胡子,“人心思安呐!”
别看对外一直用兵,实则已经多年没扩军,雍朝时普遍有再征兵就要造反的意思。
如今百姓不反对,一是知道能赢,二是为险中求富贵。
西北新拿下的地方,八成地都分给了军士屯田,余下二成才是分配给迁徙之民的,如此,还需得免税三年,才能叫军士觉得有利可图,稳固军心。
钱翀知道什么?
虽然他从前做过平章,但永和帝乾纲独断,从未令他沾手过军政,怎么会知道陛下面临的压力?
“这陛下不是谁都能做得,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严开山摇头,转身离去,这人根本不知道陛下承担的是什么。
三线开战,除却后勤军资,士气也是头等要紧的,为确保前线不失,陛下背地里不知处置了多少事,受了多少骂名。
钱翀却以为,凭他搅弄风云的本事能争一争皇帝位,何其可笑!
就这样的人偏还攒下了百万家资,入狱真是没半点冤枉……
造反之外,凌知微命三司拿着报表,挨个衙门问责,活似阎王点卯,几乎没有哪个官署能够置身事外。
毕竟做官有没有权不一定,能弄到财的机会可太多了,贪污就是死穴,一点一个准。
君臣合力之下,朝堂中人人自危,谁也想不起去给同僚伸冤抱不平,更不要说管外面人的死活了。
不过作为尊重律法的统治者,凌知微并没有直接要人命,只是将人收监走正常流程治罪。
代价么?监狱全面满负荷,相关官员没有任何假期而已。
这是在京城,对外,凌知微堪称冷酷,殿前司人手齐出,带着谕旨去往各地驻军,不由分说的包围某些大户查抄,再将罪证公之于众,丝毫不给地方官面子。
但这次行动却没激起民间反抗。
不必多做任何解释,仅仅是允许百姓当街告状,再把抄没的土地售出一部分,就足以让百姓生出对大户的厌恶和对大昭的拥护——
有限的土地上诞生地主,必然有不光明的手段,其间必定暗藏罪恶。
将大户钉在百姓的敌人身份上,谁会认为皇帝才是不安好心之人呢?
“百姓只会认为他们早该死了。”传授诉苦大会方法的凌曜深藏功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