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的温新白懊恼自己的情绪像小时候一般外泄。
地毯上零散着五颜六色的积木块,他低头垂眼,满心的烦躁变成越堆越高的积木城堡。
从八岁,见识到温时珵的虚伪后,温新白就没有再情绪不受控地外泄过。
他把自己化作茧,企图不再收到外界的侵害。因为担心期待落空,会失望,会沮丧,所有期待时的幸福都会化作知道真相后的痛苦。
茧层层包裹,如同积木不断往上搭,化成温新白世界的运行规则。
他以为会守着自己的规则直至死亡,可又一次被变幻莫测的世界消解。
弥雾让他方寸大乱。
换言之,心动让他阵地难守。
温崇对外很少宣扬第二个孩子的存在,温新白从小到大的学校只是普通私立,几乎有钱就能进。
从初中少男少女开始拥有朦胧好感,到高中的兀自暗恋或告白,对他有所表露的女生并不少,她们高高的头颅在递送情书的时候会娇羞地低下,像含苞待放的荷花。
上了大学,进入花店兼职,总有顾客递来写有号码的纸条,或者直白地问他有没有兴趣约一杯,如同热烈的红玫瑰。
温新白从来没有收下情书或赴约,并非不开窍,只是不心动。
她们羞怯的热烈的示好,甚至没有栽培的植物即将开花让他来得兴奋。
十六岁生日那天,家里的园丁叔叔说送他一棵柠檬树,两人挥动铁揪,在后院花园靠近篱笆处挖出一个小土坑。
那天日落粉橙,天色是澄澈的蓝,柠檬树抽出绿色的枝条,随着晚风微微拂动。
园丁叔叔手肘搭在铁揪长柄上,打趣道:“可惜了,柠檬树跟我这么个大老粗一起种,和喜欢的小女孩一起,才最浪漫。”
彼时,他正用手推着土填坑,瘦小的柠檬树被固定住,树干笔直,伸出羸弱的枝丫,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
浪漫哪有柠檬挂满树来得让他兴奋?
爱情和心动虚无缥缈且不长久,与其把爱和期待浪费于此,不如精心种树细心浇花,至少植物很纯粹,不会让期待落空。
地毯上的彩色积木已经搭成五层高的城堡,那些运行规则就好比城堡的地基,稳稳地托举向上的建造。
温新白自认为他的城堡坚不可摧,稳如磐石,然而,然而……
他开始理解古往今来的诗人作家,为什么把爱情描写得玄之又玄。
它降临得毫无征兆,轻而易举就抽出了积木城堡的基底,轰——
什么建筑结构,受力分析,全都散架,坚不可摧的城堡也不过如此,两秒内彻底坍塌。
什么成就感什么害怕期待落空,在爱情的海浪里全都拍成泡沫。
弥雾只是对肖子轩轻轻一笑,他就嫉妒到抓狂。
城堡崩塌的失败感都敌不过不去努力争取的失败。
连爱都不敢表达的人,不配拥有爱。
他想要和弥雾一起种柠檬树,摘柠檬果,在柠檬的清香中接吻,事后一起泡柠檬水。
·
白皖的春天是慢慢化开的,长风沛雨,路边的花争相开放。
周五,中到小雨。
潇潇洒洒的雨水淋漓往下,在不平的路面砸出浅浅的水坑。
镜面的浅潭中,两把伞轻盈地掠过。
漆黑的伞偏大,旁边挨着一把奶白波点。
两把伞在公交车站点停下,收拢,等待,上车。
滴——滴——
刷卡声接连响起。
弥雾握着奶白色的伞朝公交最后一排走去,靠窗坐下。
黑伞的主人跟着走到后面,在她身旁坐下。
弥雾的秀眉几不可查地皱起,面向窗外,却依然能感受到身旁传来的似有若无的目光,像窗户没关紧漏进来的连绵雨丝。
真是有够折磨的。
她叹了口气,扭头:“温新白,这么多天,你一直跟在我身边干什么?没有自己的事情吗?”
“没有一直。”温新白严谨地纠正,“我有正常生活。”
“好吧,那你其余时间在我身边干什么?”弥雾神色疑惑又苦恼。
“因为你在躲我。”
弥雾眼皮重重一跳,矢口否认:“我没有,我躲你干什么?”
“是啊,我也想知道,你躲干什么?”温新白一直盯着弥雾,没有挪开,看着她如星的眼眸变得慌乱,不敢和自己对视。
“我们没有吵架没有矛盾,作为好朋友,我为什么要躲你呢?”弥雾笑得无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隐晦远离被温新白发现,但无论如何,此时此刻都不是承认的好时机,“这很无厘头。”她说。
温新白拖长音调"啊"了一声,咬文嚼字:"作为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