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雾一路跑到楼下，天边的尽头只剩下最后一抹残红，黑暗爬上来，吞噬一切。

她的手揉了揉胸口，压下剧烈跳动的心跳，快步朝后街走去，买了一小桶白色漆面，准备把门口沾染的墙壁重新粉刷。

当时下课回到公寓，看到满墙满门的红色诅咒，弥雾确实被吓了一跳，但却也在意料之中。

强权之人不会接受挑衅。

血色的墙壁和门与脑海中十年前面目全非的铁门重合，她不受控制地想到病床上双腿打着石膏的老帅，想到家里因为讨债被砸碎的玻璃，最后全都变幻成了山上的一个坟包，墓碑上镶嵌着奶奶的照片。

油漆桶勒着她的掌心，一路上压得她忧心忡忡。

走到楼下时，天色已完全漆黑，路灯亮起，投下摇晃的树影。

弥雾走上楼，声控灯一盏盏亮起，走到二楼与三楼的中间平台时，她发现温新白正坐在楼梯上，长腿跨越两级台阶，劲瘦的手臂搭在膝盖，整个人微微前倾，正在拧毛巾。他的手掌宽大，手背凸起的青筋蜿蜒向下，修长的手指攥紧了毛巾，淡红色的水滴答滴答沿着缝隙往下滴，落到长腿中间的蓝色塑料盆中，泛起圈圈涟漪。

台阶上的红色印记淡了很多。

倏忽，声控灯关闭，整个楼梯间暗了下来，只剩下弥雾背后的窗户外路灯的淡淡光线。

弥雾抬起眼，直直看向温新白，发现对方也正在看她。

两人默契地谁也没说话，隔着浅薄的光线，长久地凝望。

温新白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弥雾了。

此刻的昏暗与安静仿佛是偷来的，在现实与虚拟之间劈开了一道裂缝，他和弥雾身处其中，那些分歧争吵全都被屏蔽其外。

她又清瘦很多，眉头总是紧锁着，仿佛有着化不开的忧愁，可遇到人，嘴角像设定了自动程序下意识提起。

他很想问，这样迎合着他人的情绪，时刻带上笑脸累不累？

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很轻的一句——

“今天吓到了吗？”

“抱歉。”

声控灯忽得亮起，弥雾下意识眯眼，原本想要说出口的劝解忽然停在舌边。

“为什么要道歉？”她走上前，把油漆放到台阶上，坐到温新白身旁。

“因为我的冲动。”温新白喉头艰涩，“给你们带来了麻烦。”

空气又安静下来，声控灯没多久再次熄灭。

弥雾垂头盯着地面，台阶也是铺了瓷砖的，但并不好清理，光是一个红色点，都要用力擦拭很久。整个人得蹲下，弓起背部，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半趴着，腿长的话，阶沿还可能嵌进膝盖。然后得用铁丝球猛烈地刷拭，用毛巾轻轻擦去。

温新白只清理了一小块地方，沿着台阶越往上，干涸的红色油漆越多。

一个人清理，当然困难重重。

“麻烦是他们带来的。”弥雾低声说，“你只是做了你想做的。”

“我以为他们会找我的麻烦。”

“你都实名制发视频了，他们肯定知道你是块硬骨头不好搞，就去挑软柿子捏。”

“这条路怎么走都是错的。”温新白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都带着迷茫，“忍气吞声做不到，追究到底又会有人受伤。”

是啊，怎么走都是错的。

最开始弥雾会埋怨温新白一根筋，生气他的理想主义，认为他做事顾头不顾尾，根本不知道这么做会造成什么后果。这种埋怨在她心里渐渐拧成一个结，每每路过都会被绊倒。

直到前天夜里做梦，她梦到自己回到了十年前。

梦里她的灵魂凝成一个浅白色的虚影，站在刚上初中的自己的身旁。瘦小的弥雾正在跑去警察局的路上。

她知道这个小女孩要干什么。

弥雾生气，他的父亲瘫痪在床而肇事者逍遥法外，也生气对方仗着那边没有监控就肆无忌惮地滥用特权。

她要去质问，要去问出一个公道。

一切都是从这里变糟糕的。

语文老师路过警局，看到她失态的模样，最后把她送回了家。

在她家，语文老师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决定和她一起讨个公道。

那时候骨头太轻，不知道现实的重量。

弥雾的灵魂一路追着奔跑的女孩，声嘶力竭地喊她：“别去，拿了这笔赔偿，不要再要什么公道了！现实是没有公道的！别傻，别天真！你这样会害了很多人的！”

可不论她怎么声嘶力竭，奔跑的小女孩都没有丝毫回应，旁若无人地往前冲。

事情还和十年前一样，每个节点都一一对应，她最后无力地躺在自己的床上，看着书桌前正在写作业的女孩，无力地说：“周老师会受伤，最后离开白皖，奶奶会因为惊吓突发心梗去世，爸爸之前接的高利贷会上门讨债，赔的一百万全都用来还债和赔给老师，治疗要花很多钱，家里会比以前更艰难。”

“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公平？执着于公道？”

“这种东西不会变成钱，不会解决现实的问题，反而害人害己。”

弥雾躺在床上，眼泪源源不断。

书桌前的女孩突然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