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翻了两页被放到了一旁，校对做了半小时也做不下去，堆高的积木被他推翻在地，视线不受控制地往门口瞟，耳朵有时刻关注楼道的动向。

整个人像神经外露的生物，触角疯狂地感知外界，脑子却像被阴霾裹住。

直到行李箱的滚轮轧过石板砖，厨房里又弥漫上热气，那些错乱的神经才渐渐收缩，回到它们本该在的位置，安分守己，不再骚动。

可现在，那股躁意又卷土重来。

“你没吃晚饭吗？”弥雾看温新白吃得比自己还快，试探着问。

温新白吞咽完嘴里的，才不自在地说：“忘了。”

“今天忙什么了？饭都能忘了吃。”弥雾纳闷。

“……随便学了点。”

“金融学？”

“植物学。”

“植物？”弥雾疑惑，“你不是金融专业的吗？”

温新白抬眼，视线盯着弥雾，沉默了足足两分半。

“难道我是这个专业，就得一辈子学金融吗？”

弥雾的动作顿住，她抿唇解释道：“我就是随口一问……”

温新白啧了一声，也解释道：“这个专业是他们选的，不是我喜欢的。”

弥雾猜测温新白嘴里的“他们”是他的父母，她的视线越过温新白，看向一阳台郁郁葱葱的植物，轻声问：“你喜欢植物学？他们不支持吗？”

温新白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唇，语气嘲讽：“当然不在。他们平常不管我，但在这种事上，不允许我走出他们的可控范围。我参加完高考，后面的事都不需要我决定，多省事。”

弥雾微微蹙起眉头，并不太赞同。

从来没有人愿意给她做决定。从初中起，周彩琴对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自己决定”，于是报名竞赛、中考志愿，到后面的高考志愿，有关学习和人生的决定，全都是她查阅资料询问老师，在紧张中闭眼抛出去答案，是好是坏的命运也都由她独自承担。

温新白沉静在情绪中，没有注意到弥雾微蹙的眉，接着说：“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看着上面的专业，不是很爽，所以跟我父亲打了个赌。”

弥雾第一次听到现实中有人称呼自己的爸爸为父亲，那种疏离明晃晃地透出来。

“什么赌？”

“大学绩点第一直到毕业。”

弥雾抬眼，问道：“就这个条件？”

温新白嗤笑：“这是他们认为的绝对安全条件。”

“他们小瞧你。”两三秒后弥雾又补了一句，“又或许他们也没想多阻拦你去追逐你的梦想。”

温新白似笑非笑的看着弥雾，显然否决了她第二个猜测。

“为什么？”弥雾不解，“你都考上白皖大学了，虽然不是国内顶尖，但也是985，哪有那么容易考？”

温新白眼里涌动着弥雾看不懂的情绪，他喝了口水，没再回答，只换了个话题，“我打算出国读研。”

弥雾眉梢一挑，看出温新白是不想回答她刚刚那个问题，便接上他下一个话题：“植物学？准备去哪所学校？”

温新白的眼眶深邃，他的瞳孔颜色偏浅，在灯光下透出灵动的光泽，他薄唇轻动，说了个名字。

弥雾听得直吸气，乌黑的眼睛放大，她重复了一遍，没有人会不知道这所学校，世界一流，顶级学府。

人人都想登上山顶，但只有少数人敢挑战攀登珠穆朗玛峰。

她喃喃道：“你好厉害啊。”

温新白哂笑：“你的标准这么低？”

弥雾疑惑地看去。

“我还只是想，都没考上。”

弥雾的眼睛弯下来，灯光照着她，漆黑的瞳孔里潋滟着波光粼粼的笑意：“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去想这个，比如我。”

温新白从说出名字开始就握紧的拳头悄悄地松开了，心里那点类似被多次翻阅而起翘的页脚又被柔和地抚平了，他眼神微动，反问：“那你想做什么？”

“什么？”弥雾不知道话题怎么忽然转到了她身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毕业后，你想做什么？”温新白又问了一遍。

“挣钱啊。”弥雾听清后，毫不犹豫地回答。

“只是挣钱的话……”温新白问出心里的疑惑，“当初为什么不选理科？理科的就业前景肯定比文科要好。”

有次隔壁许潇潇过来找弥雾聊天，温新白无意听到弥雾说起自己从小理科就很好，但她高中选科，却选的文科。

弥雾看了温新白一眼，视线下移落到让他身前那碗面上，柔声提醒道：“你的面再不吃就坨了哦。”

温新白顺着目光垂眸，碗里的面条吸饱了汤汁，比刚刚要更满一点，他用筷子撩起面条，被泡了有一会儿，面条一夹就断。

空气忽然陷入安静，一时之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弥雾看温新白埋头吃面，进厨房拿了瓶辣椒酱，红彤彤的辣椒被她舀出来，堆到面上，成了最鲜艳的一抹颜色。

温新白的余光注意到了弥雾的动作，但他没抬头，吃面的动作一顿，翻搅着有点变坨的面，味道差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