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白皖,弥雾的生活又开始规律运转。
她接了三份家教,上午下午和晚上各一个。
每天早晨八点出门,晚上十点到家,一直上到开学。
弥雾是上了发条的钟,一刻不停地指针向前,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走。她喜欢这种规律带给她的踏实感,以及钱包里余额增加的安全感。
补习一直上到开学,由于早出晚归,弥雾和温新白只在晚上见面。
由于之前许潇潇总会来找他们,三个人经常会在地毯上玩游戏,客厅地毯下铺了一层电热毯。
温新白的活动空间也渐渐从房间挪到了客厅。
弥雾有时候家教回来,就会看到温新白盘腿坐在地上看书,或者拼积木,玩拼图,唱片机里,舒缓的歌声在流动,地毯上的人安静专注,空气都是静谧的。
隔壁许潇潇是初六回来的,高三初八开学。那晚弥雾回来正撞上许潇潇下楼丢垃圾,丢着丢着就跟着弥雾回了公寓。
“小雾姐姐,新白哥,我们来玩飞行棋吧?”许潇潇一进门,熟练地去客厅摆棋谱。
温新白正好看完一部分文献,听到声音从房间出来,看到弥雾指了指正在摆游戏的许潇潇,动着口型说:“她紧张了。”
三个人盘腿坐在地上,投骰子,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基本都是许潇潇问,温新白和弥雾答。
“你们高三的时候,会焦虑吗?”许潇潇低着头,神情颓丧,脸上再也不见阳光的笑意。
“当然啦,那时候我头发都掉了好多,晚上做梦都是在模拟考。”弥雾顺着许潇潇的话安抚,“因为你在意这件事,所以你会紧张,这是正常的。”弥雾揉了揉她的后脑,她剪掉了自己喜欢的长发,听许奶奶说,是年三十那天一个人偷偷去的。
许潇潇闷声没说话。
“焦虑能帮你提升分数吗?”温新白捏着他蓝色的飞机往前走了六格,突然出声。
弥雾抬眼看他,发现他的目光冷而犀利。
许潇潇被问住,摇摇头。
“但它会让你失眠、做题畏手畏脚、听课心不在焉、考试过度紧绷,甚至不想去上学,对吗?”
温新白把骰子抛给弥雾。
那颗红白的骰子刚刚一直被他握在掌心,通体散发着干燥的热意。那点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烫着弥雾的手掌。
她烫手似的丢到地毯上。
骰子滚了两圈,停在3点。
许潇潇被温新白完全戳中。她已经焦虑很久了,期末联考的成绩并不理想,年前她还能故作轻松,可临近开学,她的恐惧越重。
“是。”许潇潇沉沉吐出一口气,眼泪顺着两个空洞的眼眶流出来,她连哭泣都不敢大声。
弥雾看不得别人的眼泪,每每看到心都会下意识一紧。她赶忙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又把纸巾放到她的面前,轻轻拍着许潇潇的背安抚。
温新白把弥雾的行动看在眼里,他看了眼弥雾的骰子数,帮着她把唯一出场的那架飞机往前走三格,嘴上却毫不留情地对许潇潇倏说:“我建议你把目标改成大专。”
“大专你是稳上的,就不用焦虑了。”
弥雾听得皱起眉,哪有这样安慰人的?
许潇潇也没想到温新白会这么说,一想到他建议自己把目标改成大专,眼泪像是决堤的河,根本止不住,带着哭腔说,“不要,我不甘心。”
“可你不是害怕吗?不是焦虑吗?”
“那我也不甘心啊,我就是想上更好的大学才会焦虑。”许潇潇语气着急,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温新白哂笑一声:
“学过《牡丹亭》吗?”
弥雾疑惑地看向温新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怎么一会儿说东一会儿又说西。
许潇潇也不懂,她接过弥雾递来的纸巾,边哭边点头。
“里面有句词,叫‘你既想又何必怕,既怕又何必想’。”温新白的目光沉沉地看向许潇潇,声音冷淡而显得无情,“如果你害怕焦虑,担心焦虑,根本不可能达到你的目标,不如趁早放弃。”
“如果你不甘心,那你就得扪心自问,究竟是不甘心重,还是焦虑更重。”
空气安静了很久,弥雾这一刻忽然明白了温新白刚刚为什么要这么说。只有刺开那些糟糕的情绪,把心底最深的想法挖出来,才能知道路该怎么走。
不过这个方法也不是所以情况都适用。
这下轮到许潇潇沉默。三个人安安静静地投了两轮骰子,到弥雾走完步数,她忽然出声,声音比先前要坚定许多。
“新白哥,我不甘心。”
“那就不要怕。”
弥雾笑起来,把骰子给到许潇潇,她轻声鼓励道:“潇潇,骰子在你手上,你要相信你自己。”
许潇潇眼圈泛红,但用力地点头,她轻轻一抛,六点,可以选择出一架飞机。
她举着自己基地的飞机,停到起点,一次飞出六格。
“新征程顺利。”
弥雾的目光不受控地看向温新白,他游刃有余地抛掷着骰子,刚刚犀利的对话还刺在她心头,那种压迫感让她下意识皱起眉,可又觉得,就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