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善想起小时候,每每隋白谦犯一些错,即便是很小的错误,贺阿姨和隋伯伯都会对他进行棍棒教育。
他们深信,没有打不服的孩子,尤其像隋白谦这种在美国被溺爱出一身臭毛病的子弟,与隋家贺家艰苦朴素的家风相去甚远,必须棍棒教育。
可偏偏隋白谦天生吃软不吃硬的,不论多少道藤条抽打在身上,愣是不吭一声,更别说掉眼泪。
记得初二那年的暑假,隋白谦因为打球时把某个老干部的孙子鼻梁碰出了血,明明谁都没有追究,只当小孩子打打闹闹没留神,不曾想隋中直却生了大气,说隋白谦办事张牙舞爪,成不了大器,便罚他在院子里跪着,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再进家门。
当时她和隋白谦的关系还没有太恶化,大太阳下,她悄悄从隔壁遛过来,一边给他打伞,一边小心翼翼的将怀里的保温杯拧开递给他,里面是曾瑜修熬的冰镇绿豆汤。
“喝吧,小心中暑,我帮你挡着。”
彼时隋白谦一张脸被晒得通红,整个人如水洗一般流着汗,嘴唇发白,眼睛如黑潭一般盯着她。
“.....曾姨让你来的?”
“没,我妈妈不在,我自己来的。”陈知善说话时声音也飘忽的不得了。
那天她身体也不舒服,京北的夏天太热了,她中暑了,还来着生理期,整个人都发昏,但知道隋白谦又挨打了,还是撑着来给他送绿豆汤。
隋白谦听她这么说,没吭声,只是低下头,几秒后快速接过她手里的保温杯,仰头将一杯绿豆汤都喝了。
“还有吗?”
“有,我帮你接。”
“嗯。”
那个下午,在贺阿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任下,她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到傍晚时才回家躺着,却不曾想半夜发起了高烧,曾瑜修夜里去看她,发现她浑身烧的滚烫,忙叫了车将她送去医院,等她再醒来,便看见隋白谦守在她床边。
被罚跪了一下午打了好几藤条也绝不哭的人,结果在她病床旁拉着她的手掉眼泪。
她惊讶到张圆了嘴:“....小白你哭啦?”
“......你不要说话。”
那是第一次,也仅那一次,隋白谦光明正大的在她面前掉眼泪,他毫不掩饰,哭的坦坦荡荡,仅因为她因他而受到了伤害。
……
“小白,有人和你说了什么吗?”
安静的卧室里,陈知善弯着胳膊的那只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隋白谦的头发。
他很少见的躺在她的臂弯里,整张脸埋进去,眼角的水意浸湿了她的睡衣。
他呼吸闷沉:“我想先问你这个问题,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什么。我指的是当年你去英国前。”
陈知善撸发的手一顿,停顿片刻——
“....隋伯伯和你打电话了?”
“嗯。”
时隔多年,再提到隋伯伯,陈知善已然没那么紧张了,她甚至最近已有预感,既然贺阿姨看到了,隋伯伯就不可能没动静,都是迟早的事,左不过是当年的那些话再说一遍。
她轻呼出一口气:“......小白,都过去了,我可以理解你爸爸,真的。”
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她对贺阿姨和隋伯伯都没有半分怨怼之心,他们只是做了父母该做的事情,没有半点不妥,她甚至感谢他们,至少大学那四年,小白一直都陪在她身边,那四年才是她人生中的至暗时刻。
然而隋白谦却不赞同,他声音发凉:“你理解什么?陈知善,你不需要理解任何人,每个人都是自私的,你只需要理解你自己。难道你就过的很容易吗?”
隋白谦甚至不敢深想,那几年她在英国究竟是怎么过的。除了吃那些临期的面包火腿,她有没有饿过肚子?国外治安那么差,她有没有受过欺负?她的生活什么时候好起来的,好起来之前生病了怎么办?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是他敢深究的。
可即便不是在英国的那几年,在国内的那四年里,难道她在他身边过的就很好吗?
没人比他自己更了解自己的狗脾气,那些口无遮拦、出口伤人的时刻,她该多伤心?
她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这么多年所有的回旋镖都重重的扎回到他的心口,隋白谦的情绪有些绷不住了。
陈知善见他情绪越来越激动,鼻子的抽泣声更大,有些好笑的低头,摇晃他的脸,“小白,都过去了呀,没事了,我现在不是过的很好吗”
“是我不好,我对你太坏了。”
陈知善哭笑不得:“怎么又开始骂自己了,你对我很好了。”
“我对你不好。”
“很好了。”
“不好。”
陈知善无奈:“好吧,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