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意识坠入黑暗，又慢慢浮上来，他看到了自己睁开双眼，这里的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是程医生家里天花板的颜色，窗帘没有拉紧，静谧的小区只有树叶被摇晃的声音。

程述白侧躺着，呼吸很轻很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五指微微蜷着，像在梦里握着什么。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手机屏幕亮过一次，显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他看了他几秒，然后翻身下床。

他眼看着梦中的自己打开衣柜，翻出一件黑色皮衣夹克，一件深灰色的T恤，一条黑色的裤子，一双靴子。

他穿得很慢，但很认真，T恤的领口要刚好露出锁骨，皮衣的拉链拉到什么位置最好看，裤脚要不要塞进靴子里，他在衣柜门上贴的那面小镜子前站了很久，换了两次才定下来。

头发往后一梳，露出饱满的额头，发蜡在洗手台上，他挖了一点在掌心搓开，抓了两把，刘海有几根落在额前，刚好。

他站在床边，看着还在睡的程述白，然后弯腰，推了推他的肩膀。

“程医生。”

程述白没动。

“程述白。”他的声音大了一点，程述白皱了下眉，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的，像从很深的地方被拽上来，他看见温景明的那一秒，眼神里闪过一点茫然，然后是担心。

“……几点了？”声音沙哑。

“凌晨一点多。”

“你要出去？”

“嗯。”

程述白撑着坐起来，卫衣皱成一团，头发乱得像鸟窝，他揉着眼睛，看清了温景明身上的装扮。

“我陪你去。”程述白说，已经在找拖鞋了。

“好啊”他笑的很明艳，像是听到了喜欢的答案。

温景明记起来了，这是和程医生恋爱的第九天，那时候的他燥期发作，非要做一件他觉得很有“意义”的事。

程述白套了件卫衣，运动裤，头发都没梳，站在穿戴整齐的温景明旁边，像两个世界的人。

但他知道那时候的他，觉得程医生是世界上最帅的人，没有之一。

纹身店在一条巷子里，二十四小时营业。推门进去，消毒水和纹身膏的味道混在一起，不像医院那么冷。

纹身师是个年轻女人，短发，耳钉，手臂上全是纹身，她靠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他们进来，挑了下眉毛。

“这个点来纹身？”

“嗯。”他走到柜台前，拿出手机，翻到备忘录，把屏幕转向她。

屏幕上打着一行字【Shubai。】

“这个，纹这里。”他拉了一下T恤的领口，指着左侧锁骨下面。

纹身师看了眼屏幕，又看了眼他，然后看了眼站在身后的程述白。程述白站在门口，卫衣帽子还没摘，手插在口袋里，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

“男朋友？”

“嗯。”

“名字挺特别。”纹身师站起来，“不过我得提醒你，纹身一时爽，洗纹身火葬场，恋爱上头的时候觉得要爱一辈子，万一以后分手了，这玩意儿就会一直提醒你当初有多傻愣。”

听到这里，他就静静看着她。

“我就纹这个，你做不做？”

纹身师看了他一眼，耸耸肩，去准备工具了。

程述白站在旁边，皱着眉，没说话，温景明坐在纹身椅上，把衣服脱了身体坐直，纹身师调试好机器，针头开始震动，酒精棉擦过皮肤的时候凉了一下，然后针落下来了。

持续细密疼随之而来，他没动，也没出声。

程述白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个名字一点一点出现在他的皮肤上，眉头越皱越紧。

温景明伸出右手，握住程述白垂在身侧的手，程述白的手指立刻收紧了，扣进他的指缝里。

“不疼。”他笑了笑试图安慰程医生。

纹身师笑了一声。程述白没笑，他一直盯着那根针，盯着那些字母一个一个浮现，眼神专注到近乎紧张，好像那根针不是扎在温景明身上，是扎在他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