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四楼，程述白坐在靠北那面墙最里面的位置，他把笔记本摊开，陈教授推荐的那本书他还没有去借，他现在更需要找到那些空白的节点……

他拧开笔帽，笔尖碰到纸面的时候停了一瞬，仔细回想了第29天那天的详细事情……

那天在值班，下了班后他就直接去了花店，那个花店就在小区附近，平日里他都不去，但温景明会在那里买花放在家里的客厅，店员和他说的话他都记得。

然后买了花他回家，想着可以看到温景明，但开门的其实手机响了，是公安的号码，这些细节他都记得很清楚，警察问他认不认识温景明。

他说认识，然后警察就告诉他他是桥西街道的公安，温景明在酒店里自杀被打扫卫生的阿姨发现了，让他立刻过来桥西人民医院……

然后他……他大脑一片空白，花掉下来了……比脑子转的快的身体下意识的行为，他拿起车钥匙奔跑下楼，后面……后面……

不对，他应该把花带上了，因为花在急诊室那里掉下来的……

是吗？他带花了吗？

程述白的手在发抖，他不确认了，因为他没有关于驱车到医院的细节，车开出了小区，他最细节的记忆就在这里，后面都是跳跃的，警察的话，掉落的花，苍白的尸体，葬礼……

他把笔放下……梦是没有起点的，梦总是从中间开始的，突兀没有连贯性。

在那之前的一切……急诊室，葬礼都是大脑为了让这个梦有一个“前情提要”而拼凑出来的碎片，它们不是连续的，因为它们不需要连续，它只是大脑为了让这个“重生”变得合理化而衍生出的一个碎片。

他抬头看了一下周围，眼眶发酸，如果这一切都是他接受不了温景明离他而去产生的创伤解离梦境，那……那这些时间的回忆都是假的……

纸上的字被咸湿眼泪打湿了，为什么这会是梦，明明他有痛觉感知觉啊，梦境怎么可能会……

这时，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什么都没有，皮肤是干净的，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微微凸起。

但刚刚他感觉到了手表的触感贴在他手腕内侧，他伸手去摸，指尖碰到自己的皮肤，空的，触感又消失了……

他低下头，用手撑住额头，如果这是“梦”，那他怎么掉落在这个梦中，现实中的他在干嘛？那个“节点”是因为接受不了温景明离他而去，那他还在开车去医院啊……

耳鸣是从这时候开始的，先是很细的嗡声，像夏天电视机没信号的时候那种，然后变成两个频率，左耳一个，右耳一个，在颅腔中间撞在一起。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被放大，咚，咚，咚，从胸腔直接锤进耳膜，笔记本上的字变得很模糊，他感觉到鼻子里有什么在往下流，温的，腥的。

一滴红色的液体落在笔记本上，落在他画的那条时间轴上，正好落在【节点】二字，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血把字体模糊开了。

他盯着那团红色，然后下一秒就不省人事了，在倒下得瞬间他听到了很多人在叫他的名字。

但他分不清哪些声音是从图书馆传过来的，哪些是还没有醒来的那个世界里传过来的。

程述白睁开眼睛的时候，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不是医院走廊那种混着酒精和病号服气味的消毒水，是校医室掺着窗户外面飘进来的桂花香。

他的鼻子里面塞着棉球，呼吸只能从嘴巴走，嘴唇干得起了皮。

“醒了？”苏文心的脸从左边探过来，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里的担心是实的，“你别动，躺着，校医说你鼻腔里的血管破了，塞了止血棉。”

程述白没动，他的后脑勺陷在枕头里，无神的眼睛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上落了一层灰。

“你吓死我了。”苏文心在床边坐下来，椅子的金属腿刮过地砖，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图书馆里的人脸上全是血，直觉晕倒在地上，我跑过来的时候你已经被抬到校医室了，你的衬衫领口全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