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扶光还完驴车以后,没急着回去,还带着沈咕咕在外边吃了个晚饭。
饭后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几步就停下发会儿呆。他不是想“晾”裴凌霜——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好笑。晾他干什么呢?看他会不会着急?可就算他着急了,又能怎样?
但那些话已经说出口了,说的时候痛快,说完之后又空落落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想让裴凌霜追出来解释?可解释什么呢?想让裴凌霜说“我在乎你”吗?
这话就算说了,他敢信吗?
所以他就这么走着,与其说是赌气,不如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了。
春季的夜风本该有点凉意,但在这个人头扎堆的巨城里,穿堂风就算再冷,也被热闹的人群给焐热了。沈扶光没走太远,只是在旅店隔了条街的地方随便坐下。
怀里是缩着脖子的小母鸡,这些日子母鸡养尊处优的,顿顿吃饭都没少了它,自然长胖了些,鸡羽柔顺,绒毛摸上去又暖又软。它性格很温顺,常常老实窝着,油光水滑的毛被沈扶光反反复复地摸。
沈扶光毫无目的地发了会呆,手上缓缓摸着,忽然没头没脑地对小母鸡道:“我教教你,在人话里讲,这就叫自作多情。自、作、多、情。就是说一个人掏心掏肺地对另一个人好,结果人家根本不领情。你可要多记住点人话,以后出去也是个有文化的小母鸡,别人看不衰你,知道了不?”
沈咕咕不明所以,但这手掌摸得它很顺心,眼睛缓缓眯了起来,倒是一副极舒服的模样。
沈扶光捏了捏小母鸡的嘴,有点无聊,自己和不通人言的沈咕咕又有什么好说呢?
但现在又有谁能和自己说两句话呢?
裴凌霜那个狼心狗肺的,都不把自己当师尊——想到这里,他又闷得不想往下想了。
但是……他伤那么重,还是得要有人看着吧,是吧?
胡思乱想着,沈扶光又出声了,这次声音低沉很多:“他对我好像也不坏,当时挖蛇信草的时候他还瘸着条腿过来找我,还帮我把大蛇赶走了,如果不是他,我说不定都死了,你也是他救回来的……”
“之前那条腿断了都是为了去上山砍柴,也是为了我。后边还给我做饭吃,在旅馆打扫卫生,和我一起炼丹……我的语气是不是太重了?其实他对我不坏。真的不坏。”
是自己要求太多了吗?是自己不该指望一个徒弟把自己当回事吗?
“你说他一个人浑身是伤,今天晚上怎么换绷带,衣服怎么洗,他吃了晚饭吗,会不会为了省钱什么的吃得很差,要不……我去看看他?看一眼就回来。不跟他说话,就看一眼。”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没出息。
沈咕咕对这个变化无常,前一秒还说着一起跑路,后一秒又开始操心不停的诡异人类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咕也不咕一声,只是扭了下头。
沈扶光在原地左右脑打了会架,抱着个小母鸡,垂头坐在街边,嘟嘟囔囔的,看起来分外可怜。
恰好此时,一行奢华玲珑香车在数条凶猛虎豹的牵引下缓缓驶过。沈扶光抱着母鸡,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虎豹凶猛,当真骇人。
却没有察觉到,在与自己擦肩而过时,那车的金丝锦绣帘微微被挑起了些,显出了其中男子一双戏谑轻慢的眸子。
由帘内向外看去,白石街道两侧楼房灯火灿灿、恍若白昼,当真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男女聚众熙熙而来,攘攘而往,在纷扰的人群之间,一抹洁净的白莫名惹眼。
像是百花群中,群芳争艳,满园花香,却不如一株落满了月霜的白色重瓣海棠。
圆润而懵然的一双眼,丰润而殷红的唇,微微下垂的眼睫,倒是一种不染脂粉气的漂亮。
偏偏是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才会让人有一种强烈的撷取欲\望。
男人的眸子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嘴角不由自主挑起了些。
这么漂亮的一人,怀里怎么抱着只鸡呢?
反倒更有意思了些。
帘子被重新落下,一行人消失在街道尽头。
沈扶光心里发怵,这大城市真是危险,赶紧把脑里的纠结搁下,抱着小母鸡匆匆站起身,管他三七二十一,就回到旅馆,谁料半空中横插来一只手阻挡在了沈扶光身前。
沈扶光身形一顿,循着手臂看去,入目是一个老仆人,也不知道是何时凑过来的。他弓着背,声音里带着笑意,“这位小友,我们家公子想请你喝一杯酒,不知能不能赏脸一番?”
沈扶光不太自在,正要后退半步,却觉一股无形威压如山岳般压下来——不是杀气,甚至称不上敌意,只是对方不经意间泄露的一缕气息。但他的双腿像是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艰涩。金丹期。甚至是金丹后期。
“多谢,多谢你家公子赏脸……”沈扶光缓了口气,勉强打起精神,只能假笑道:“可惜我今晚确实有事在身,没法脱身。若有机会不如下次再约,我先走一步了……”
“诶。”那老仆人又是一拦,不让沈扶光离开,笑道:“不知小友今晚有什么安排呢?”
能有什么安排!这不过是自己胡扯的!沈扶光心里恼怒,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但还是强撑道:“今天我和朋友有约,此刻正当赴宴……”
那老仆像个笑面虎,打断道:“那宴会应当比不过我家公子的宴会,我唤人去帮你知会一声,就说你今夜无法赴约,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沈扶光的表情冷下来,“你家公子和我素不相识,我为何要去赴他的宴呢?”
“不认识,喝一杯酒,聊会儿天,不就认识了吗?”老仆笑眯眯道,“这位小友,我且劝你一句,我家公子的酒不是什么人都喝得上的,这是你的大机遇,去一趟,若得了好处,直上青天也说不准是一晚的事情……”
身为散修,沈扶光确实没什么拒绝的空间,没人撑腰,没人帮手,再遇到这明显实力强悍的修士强迫,他又能如何呢?
金丹期修为,在普通宗门起码是个宗主级别,而在镇平府里,却只是一副老仆打扮,还那么堂而皇之抢人的。沈扶光脑中线索联系在一起,看来邀请自己的那个公子,只可能是这里最大的宗门——铸剑山庄的人了。
但说到底,这种明显不怀好意的邀请,沈扶光若是去了,那只能是任人鱼肉的份。沈扶光只能继续摆出一副无奈口吻道:“我和我朋友实在有约……”
“到底什么约,比见我家公子一面还重要?老仆眯起眼:“你朋友就这么盼着你,一会都等不了?”
“那当然是……”沈扶光话刚要吐出,却猛地卡在了喉口。
自己的“朋友”真的有那么盼自己回去吗?
想起刚才转身时,那人握着他的手腕说“我可以解释”,却始终没说出任何一句真正的话。
沈扶光垂下眼,把喉头的话憋回肚子里去了。
“小友不要自误。”老仆摇摇头,“不过是喝一杯酒而已,这个面子都不愿意给吗?”
老仆边说着,身上的威压却无形之中又增了几分。
胁迫之意昭然若揭。
沈扶光怔了怔,忽然有点浑身无力,连话也不想说了。
这么一个死缠烂打的金丹期无赖老头,他还能说些什么?
他想起《散修守则》第七条里写的:遇到无法抗衡的对手,保命第一,先行蛰伏,别的什么也不要管。
是自己写的。自己教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