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晃晃,摇摇晃晃。
下午时分,接近傍晚,天空此时是一片被红日暖着的淡粉色,喳喳两声鸟鸣,一群雀鸟在远方疾飞而去,直到天际线之外,蓦然不见了踪影。
土路上一只驴上正坐着个白衣青年,头发随意披在肩上,嘴里叼根草,眼睛时不时往后瞥一眼。驴后边绑着个木板车,一个被绑带绑成一个白色蚕茧的玄衣男人阖眼躺在上边。玄衣男人身旁是一大捆行李,还有一把断成两半的剑。
玄衣男人身旁是一只毛茸茸的小母鸡,绒毛深黄,此刻盯着玄衣男人一个劲打量。平日里这只母鸡对玄衣男人多少有种本能的畏惧,此时玄衣男人失去意识,它方敢凑上来研究一番。
“咕咕?咕咕?”
木板车上挤得很,小母鸡转了一圈,没找着舒坦地方。琢磨半晌,却打起来了男人的主意。
于是它心安理得地一跃,稳稳蹲在男人额头上,开始认真地孵起蛋来。
驴车一路向前,也不知走了多久。
昏沉中,裴凌霜的手指动了动。意识像从深水里浮上来,一点一点地回升。脸上暖烘烘的,他下意识想睁眼。
“……?”
眼睑沉得像坠了铅,掀了几次,没掀开。
“咕咕!咕咕!”
脸上那团毛茸茸的东西猛地跳开,窜到角落,缩成小小的一团。
裴凌霜意识到刚刚是被那只小母鸡压着,一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身上各处开始迟钝地泛起疼来,像细刀子一下一下地割,每刀都只削下薄薄一层皮肉,不致命,却磨得人熬不住。他想抬手遮一遮眼睛,却发现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身子,疼得发木的脑子这才慢吞吞地转起来,一点一点,拼凑出昨夜发生的事。
那是周彪死后,自己企图用万魂幡纳入周彪神魂的事情了。
不管怎么说,裴凌霜都要承认,自己确实大意了。
谁能想到周彪那个筑基期初期、境界都还没稳的喽啰,居然真带着使命。除此之外,还有元婴修士在周彪神魂里埋了一缕真气,随时护着他的意识不被人探查。
于是当裴凌霜一无所知地祭出万魂幡,试图吸纳周彪神魂的那一刻,那缕蛰伏的真气骤然发难了。
幸亏久经沙场的本能还在。察觉到不对的瞬间,他下意识将万魂幡横在身前。下一息,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开,震得他头脑嗡鸣,耳中渗出血来。整个人倒飞出去,体内翻江倒海,喉头又涌上一股熟悉的甘甜——若不是提前布了防卫咒,伤势只怕还要重上几分。
可即便如此,还是伤得不轻。肋骨断了几根,那柄贵重的新剑,才拿到手没几天,也断了。
隔着不知多远,仅仅是一缕埋藏的真气,便有这般威力。想来这便是周彪口中那个法天道人了。
那人的手段也确实狠辣。见一击未能抹杀自己,索性将那缕真气打入他体内深处,在丹田蛰伏下来。虽说不至于造成什么实质伤害,但凭着这缕真气,法天道人便能大致锁定他的方位。
而且那人的真气还顺带着炸毁了周彪的神魂——裴凌霜没法将周彪的神魂纳入幡中,自然也没法探查他的记忆、没法知道魔修到底筹备了什么计划,当真是令人有点烦闷。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周彪的储物戒指被他夺在了手里。里边不仅有那帮魔修全部的秘宝、丹药、符咒,还有一封密信。
信上署名处“法天道人”四个大字货真价实,收信人一栏却空着。内容概括起来倒也简单:要与这个无名氏合力谋划一场“事故”,除掉铸剑山庄当今的掌门。要让现掌门死得合情合理,待事成之后,这无名氏便可顺理成章继任,此后与魔修暗通款曲,互为奥援。
倒是个大计划。难怪要在江州专门安插一队魔修替法天道人传递消息。
不过,魔修的大计划跟他没什么关系。当务之急是养好伤,好好修炼。既然那缕真气不会对丹田造成什么妨碍,裴凌霜索性把这事先抛到脑后——隔着不知多少里地,自己又在正派的地界,等突破到元婴,自然能把那什么道人摁死。
眼下最让他头疼的,是另一件事。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沈扶光解释了。
在自己的原计划里,是应该随手料理了这群散修,抢了他们的东西,在天亮前回到旅馆,那师尊傻乎乎的,必然发现不了这事。毕竟聪明人是七窍玲珑心,自己的师尊胸腔里装的则是手打牛肉丸。别人的心窝子被粗暴地碰一下都那叫个心碎呕血,沈扶光差点被裴柿阴死了,一心爱徒的胸口好似被扎了个对穿,结果呢?
牛肉丸被扎了个对穿,结果那当然是变成了个牛肉丸串。沈扶光不还好好地照顾他,帮他把病养好了?还什么问题都没看出来?
裴凌霜其实也考虑到了出差错的可能性,万一沈扶光忽然起夜呢,万一沈扶光做噩梦醒了呢?但没关系,他有自信三两下解决掉这帮人,只要自己能及时回来,随便解释几句,这傻师尊也能相信。
可他没料到自己会被人打成重伤。
一把断剑,一身止不住的血水,冰冷的夜雨,凌乱披散的发丝,被泥水沾染的沉重衣物鞋袜,近乎是在山林的厚泥里一寸一寸地挣扎。一个失力,膝盖一软,重心不稳滚下陡峭的山壁,血从额角流下,弄到眼皮,眼前的视线泛黑又泛红,忽闪忽闪。
痛到极致的时候,意识是模糊的,可那股不甘却格外清醒。他不信。不信今晚会是自己重生以来的一道坎。上辈子好歹是在仙门百家围剿中自爆而亡,死得轰轰烈烈,死得让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记住了一辈子。这辈子重来一回,若死在这种荒郊野岭、无人知晓的泥潭里——
那也太屈辱了。
堂堂魔尊,死在几个喽啰的暗算下,死在一条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山沟里,连收尸的人都没有。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他咬着牙,拼尽全力想爬起来。灵力已经枯竭,经脉像被掏空了一样疼,他就用身子爬,用指甲抠进泥里,一寸一寸往前挪。不知道要爬去哪里,只是想动,想证明自己还能动,想证明自己不会死在这里——
然后灵力就彻底失控了。
本就枯竭的丹田被他强行压榨,那缕蛰伏的真气趁虚而入,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一片猩红。他隐约知道自己离走火入魔只差一线,可那根弦就是绷着不肯断——大概是心里那股不甘实在太强,强到连走火入魔都赶不走。
再然后,他就看见了那袭白衣。
……在裴凌霜即将彻底失去理智的前一刻,在一片模糊晦暗的视线尽头,蓦地出现了一袭白衣。
像是幻觉一样。
一袭狼狈不堪的、肮脏的白衣。
裴凌霜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向自己飞奔而来,他下意识绷紧了身子,举起断剑。但当闻到那股他已经有点习惯了的花草香味,他什么都明白了。动了动唇角,想说出些什么,但强撑着的气力忽然像是被戳破的鱼鳔一样瞬间泄了,整个人身形摇晃几下,向一旁倒去。
倒在了一个湿乎乎热乎乎的怀抱里。
“啪嗒,啪嗒。”
一双手不断地擦拭着自己的脸,裴凌霜在彻底昏迷前,只隐约感觉到,落在自己脸上的冷雨里,混杂进了几滴灼热的水滴。
等再次醒来,就是现在了。
裴凌霜闭上眼,叹了口气。
驴车停了下来,在傍晚结束前,他们抵达了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