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片刻,那边的打斗声惊动了这片热闹,众人移履去瞧热闹,忽而不知谁高呼一声——
“哎呀!小哥儿被砍伤了!”
“这谁家小郎,怎惹了这等祸事?”
密密麻麻的声音往耳朵里灌,展青芒双手发凉,扯住了一路人裤子,险些将人吓得一个仰倒,只以为是闹鬼呢。
展青芒也不躲了,从案桌下爬出来,说话很快道:“劳烦您去官府走一遭,替我与哥哥报个官,事后必有重谢!”
那打着束脚的苦役被她吓得心惊肉跳,疲惫的脸上神情不解又莫名,可报官二字还是听清了的,背着篓子扭头就跑,多半个字都无。
展青芒不知对方是不信她是人不是鬼,溜得飞快,还是怕被报复,不愿掺和这等麻烦。可她委实也怨怪不得谁,眼下更没工夫扯着路人重复要人家去报官,她想看看小财神。
黑衣人手持利刃,江祈年握着根不知是捡来的,还是热心百姓递给他的歪脖子长棍儿,二人打得有来有回。
可展青芒是几岁时便见过江二哥与贼人交手的,江家同样的招式,江祈年如今的年岁,少些力道和功底是自然的,可在此刻,也自然的不多时便落了下风。
展青芒隐身的在人群里,眼睁睁的看着他手臂被划了一剑,几乎是瞬间,鲜血便涌了出来。
有人惊呼,亦有人遗憾。
展青芒侧首看向旁边无人看顾的油锅,她挤出人群,几步过去端了那锅油,在旁人惊愕让开的神情中,快步朝刀剑相向的两人走去。
“江祈年!”
“往右两步!”
身体比脑子快,几乎是展青芒话音未落,硬生生以木棍被削断一截,抗下那刺来的一剑,江祈年身形一转,避开了两步的距离,还未反应过来,忽有什么热烫的东西从面前过——
哗啦。
一锅热油正中黑衣人满身——他周围三五步远处,空无一人。
咣当。
油锅被扔到了地上,砸的声儿不重,但离得近的都打了个寒颤,像是砸在了他们身上。
不等那黑衣人回过神来,怒不可遏的提剑杀她——
展青芒动作如云流水,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吹亮,顺道抢了旁边那垂髫小儿手里的兔儿灯,“你敢动一下,我便放火烧死你。”
穿金戴银的小姑娘,提着兔儿灯站在人群里,如何瞧都是可爱的,可此刻她镇定过头,却显得残忍。
那被抢走花灯的小孩儿手里一空,反应过来时,嘴巴一瘪就要哭,被阿娘急忙捂住嘴,慌张的站远了,又挤出了人潮。
江祈年看着展青芒也怔住了。
阿芒是可爱的,聪明的,漂亮的,也是心善的。他从未在这张天真的脸上,看见过如同结了冰碴儿的神色,冷漠得让他心口发凉。
不该是这样的。
在她十一岁的生辰时。
刚吃下的汤圆在胃里翻涌,却苦得人舌根发麻。
大抵是展青芒神色太过吓人,那黑衣人一时半刻的竟是当真一动不敢动,生怕她将那兔儿灯点着扔过来,将满身油的他当灯烧了。
场面僵滞,气氛诡异又沉默。
旁边的暗巷里,两人藏在夜色中。
“你当真是亲姐啊。”武钊抱臂倚墙站着,啧声兴叹。
“如假包换。”展青玉道。
他们来了有一会儿了。准确说,在江祈年与那尾随了他们半路的人打起来时,他俩便在这儿站着了。
武钊本欲出手,但被展青玉拦住了。
“且看看。”展青玉道。
武钊:“看他们怎么死的?”
展青玉眼风斜着他,武钊朝自己嘴巴拍了一下,她才道:“阿芒性子活泼,宅子院子都关不住她。可如今我身边注定是危机四伏,也必不能时时看顾着她,须得自个儿聪明些才好。”
武钊耸了耸肩,不置可否。“那小子功底挺稳啊。”
展青玉:“江家是行镖的,他自幼便跟着父兄和一帮师兄练,寒暑不辍。”
展青玉不懂武,唯有射艺精湛。在江祈年挨了一剑后,她便撵武钊去。谁知这人这会儿却是不急了,靠着墙根儿慢悠悠的道:“急什么,死不了。”
展青玉:……
“我似他这样大的时候,打架还只会呼朋唤友、成群结队的搂着人脖子往地上摔呢,”武钊轻嘲道:“若有他这样的功夫,何至于在营里吓得几个夜里睡不着觉。”
暗巷安静一瞬,展青玉道:“你不是说,生死不过碗大的疤,大不了烂命一条下辈子再来,潇洒极了。”
武钊听得哂笑,“那怎的?谁不吹牛?”
“我啊。”展青玉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极了,“李遂会死,你的那些发霉的军粮,也会有个交代的。”
武钊看她半晌,笑了。他点了几下头,周身气息放浪又肆意,半倚着墙壁道:“行,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