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救你了!”她狂喜。
她扑过去捏三姊的胳膊,又摸她的脸,都是温热的,不是山鬼。
一切伤痛烟消云散,阿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被三姊拥在被子里,被子里也是黑黑的,但是温暖如春。
“你不要怕。”她有好多事急着跟三姊说,“等我们杀了山匪,我们就……”
三姊慌张捂她的嘴:“别乱说话,大王们哪是你能动的人,以后这种话千万别说了。”
阿虹愣住了,三姊已经心疼地抹掉她脸上的泥灰:“都是哪里弄的,要好好洗把脸,保准给你相个好人家。”
阿虹定定看着她:“这里哪有好人?”
“你乖点,不会有事……”三姊安抚她,又摸到了血,低呼一声,“这是怎么了?”
她方才察觉不对,眼神颤动,往下看见了妹妹手中的刀。
三姊强挤出一个笑:“你让我走,我去寨里给你找药……”
“然后你会叫人来。”
三姊无奈,像是应付她儿时闹觉:“你又犟。”
“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阿虹一字一句,“为什么你能走动?你做了什么?”
是什么让山匪这么信任你,不会借机逃走?
山雾冰冷,她绝望地看着三姊避而不答。
“不!不不不!”她狂怒,“不是这样!不该这样!”
她忽然紧紧抱住三姊,手臂绕过她的肩颈,反拿刀抵着她的脖子。
刀身太长,锋刃横过来,也贴着她自己的颈侧。
那个在熏房下曝尸的女孩儿,连带她手心的疤名,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阿虹一阵恍惚,我曾看着她,想起了你……
如今我眼前是你,却想起了她。
她用最后的力气压紧愤怒的铁:“你不能走!你就在这里看着,看他们死!”
三姊惊恐嘶叫起来,双手如爪锁住她,撕扯到了伤处,于是她也发出咆哮,两双极其相似的眼睛用尽全力盯着对方,恨意炸开。
为什么?
阿虹心中哀问与吼叫并行。
你离开我太久了,恨上我了!
她目眦欲裂,拼命在姐姐眼中寻找更多的恨。
但俄尔,那双眼眨了一下。
有泪滴落。
阿虹看着三姊变得惊慌湿润的眼,大脑混沌起来。
她分不清姐姐是真心还是假意,或许某个瞬间,旧时的她魂兮归来,没有别的心愿,只是不想看她受伤,两个人好好地在一起。
纷沓过往飞射而出,和面前的这张脸融合。
见自己摔倒,着急担忧奔来的面容……
少年偷诗,扑来替她挨打的瘦弱脊背……
出嫁时,回望自己,张惶晃动的双眼……
泪水同时从她自己眼中坠落。
你是那样的,那样……怜我爱我。
而我……
“我是,我是愿意为你死的啊。”
阿虹喃喃,眼睁睁看她们的血在刀上融到一处。
“他们对我们做了什么……”
恨不得跨高墙,破牢狱,也要去找你。但我走向你的一路上,尽是朝菌,不知晦朔,又有蟪蛄,错失春秋,难道我们注定要过痛苦的生活吗?
不!
我见有风积云厚,群鸟怒而飞,我信这世间会起变化,我也要带去你那,丰美幸福的地方。
血流得太多了,阿虹迟缓地提气说话,忽然听到有动静从山上来。
与此同时,三姊也惊醒,那双泪眼又陌生起来,趁她握不稳刀狠掰手腕,直到刀刃脱手,扭身就跑。
她们都听到了,匪徒汹涌朝此处来的奔逃。
太好了,阿虹想,不枉一路血泪似海,终迎来一场大胜。
眼前尽是黑斑,她挣扎爬起。
但她知道,她就到此为止了。
性命很重要,此刻也无足轻重了。
一切都是为了那扶摇九万里,为了相近之人的自由。
三姊奋力想呼喊,被背后一只手牢牢锁住咽喉。
“姐姐……别走啊……”
阿虹温柔地呢喃,像鬼一样攀附而上。三姊挣脱不得,只能把刀踢远。
“一同走吧……我知道怎么走了,我带你走。”
她依偎着她,脸贴着脸,呼吸缠着呼吸,吃力地像两条泥潭里的蛇,死死交缠翻下山崖。
山下零星几人正匆忙行路,抬头见冲天的火光。
“看。”
宋玄熹抬头望,只觉得自己眼花了,绝壁千仞之上,好像有一座七彩的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