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事宫奴抬眼望去,只见一道朱红身影正立在帘外。
他心头一凛,旋即想起沈将军离宫前特意交代的那句话“今日严大人会来殿中值守,若见他来,不必通禀,直接迎入。”
当下他连忙低喝一声,打住正要用力扯帘的小宫奴:“休得莽撞!”
话音未落,他已快步上前……
唯见,严子璋一身朱红官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竹,正立于殿外。
宫奴忙躬身行礼:“奴才参见严大人。沈将军离宫前已有吩咐,说大人会来。大人快请入内。”说着,侧身引路,小心翼翼地抬手撩起锦帘,“陛下正在殿中歇息,奴才们正欲关帘挡风,险些冲撞了大人。”
严子璋素来待人接物从无半分倨傲,可此刻却未立刻应声入内,只立在帘外半步,目光落向殿中那抹明黄身影。见楚泱睡得安稳,眉宇间那几分沉敛才稍稍松动,压低声音问道:“陛下睡了多久?”
“回大人,有小半个时辰了。”
严子璋闻得此话,轻轻颔首。
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袖中沈砚辞方才交予他的密折。心知陛下这几日为课业所累,难得有这样安睡的时辰,便不愿惊扰,只静静候在帘外。
他答复宫奴道。
“知道了,不必惊扰陛下。”
轻步就迈入殿内……
他顺势瞥了眼埋头推演六爻的钦天监木青身上,眼底甚是无奈。于是默默就在殿角背光处寻了个位置静静立着,脑子里开始回想方才朱雀门外沈砚辞郑重交代的事宜。
而此时,朱雀门外。
沈砚辞已等候多时。
他今日面容儒雅,凤眼狭长,又一身玄铁铠甲覆身,衬得他身姿更加如松,当真是好看帅气,确实“南娇沈郎”四字当得起。
“将军,燕云使团已至三里外。”亲卫低声禀报,“燕温珩乘青绸马车,护卫四十人,皆为精锐。”
沈砚辞微微颔首:“按部署行事。城门守兵严守岗位,暗哨布于街巷两侧。待燕温珩入城,直接引至宫门外等候,不得让他随意走动。”
“是。”
部署妥当,远处便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沈砚辞抬眸望去……
马车行至城门下,缓缓停稳。
未等护卫上前,车帘便被车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
先露出的是一截光洁下颌,紧接着,一张清俊面容探了出来,那双桃花形眸子似含潋滟春水,只消一眼,便能将人的魂魄勾去三分。
然则,燕温珩目光全落在了楚越国都城楼上,眼底泛起复杂情绪。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历历在目。
前世今日,他亦是这般乘着马车,以燕云质子之名踏入这朱雀城门。彼时年少懵懂,眼底藏着不安与屈辱,直至抬眼望见城楼之上偷跑出来的楚越女帝楚泱,身着朱红凤袍,正盈盈浅笑望着他。
后来,他年少气盛,野心勃勃,率军踏破这朱雀城门,横尸千里,而他亲手将那个曾对他笑靥如花的女子,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想到这里,他攥紧了手心,这一世,他只愿他安好……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城门内,原本肃立的楚越守军不约而同地对那张车帘内的脸愣了一愣,刚入伍的少年,低声嘟囔了句:““北娇燕郎”的燕温珩当真谪仙人物,斯文柔媚,跟我们沈将军之美真不同。”
其他年轻士兵看后听后,下意识也屏住了呼吸……
那刚才发感慨的少年兵,得亏被身旁的老卒用肘子狠狠一捅才回过神来,立马闭上嘴巴。不过那老卒自己却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队伍前列的几名楚越官员也各怀心事,相互交换眼神。其中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臣冯唐捋着
胡须,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泛起嘀咕,早闻燕云太子以容貌名动四国,今日一见,竟比传闻更甚。只是这般清隽出尘的人物,竟能让燕云虎狼弃之。
可能冯唐忽然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暗暗替燕云国太子可惜。
身旁的年轻官员也偷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冯大人,这燕太子生得……也太……”话到嘴边,却找不出合适的词。
冯唐瞥他一眼,语气淡淡:“生得好有什么用?往后也只能伺候女帝。”话虽如此,他自己却再次不由得又多看了一眼。
那抹月白身影就在众人注视下,从马车内缓步走下。
待他站直身形,那双桃花眼抬眸望去,目光恰好与城门前那道玄铁身影相撞。
一个凤眼狭长,锐利如刀。
一个桃花含情,勾魂摄魄。
四目相对,无声无息,没有半句言语交锋,可那周遭的空气,分明在这一瞬凝滞了,似有无形的张力在二人之间蔓延,暗潮涌动,胜负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