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是你的爱人?”邹焕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真的很伟大,对吗?有些人就是能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去捂热另一个人。”
楚岁聿后退了一步,这才看见邹焕戴着一个紫色的水晶吊坠,悬在白大褂外面,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光线穿过那块水晶,折出几块紫色光斑,打进楚岁聿眼中。
邹焕又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掌心向下,按着楚岁聿的肩膀,把他按回椅子里。
那个吊坠在楚岁聿眼前晃来晃去。邹焕弯下腰,声音放得很低:“从表象看,你的爱人似乎已经患上了严重的心理疾病。你好像,把他拖垮了。”
楚岁聿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过了很久,他才听见自己说:“是。”
邹焕笑了笑:“他真伟大,温眠也是。”
楚岁聿下意识问:“他怎么了?”
邹焕道:“温医生吗?他自杀了。”
楚岁聿心里咯噔一声,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按进了水里。
他听见邹焕的声音从水面上传过来,一字一句的:“这都是因为你啊。你总是反反复复,太难治愈了,你把温眠也拖垮了。”
“你胡说。”楚岁聿听见自己在说话,“温医生说我做得很好的,我已经好转了,我……”
邹焕打断他:“那你怎么出现幻觉了?你没有好好听话,你的病情加重了,温医生很失望。”
“不是,不是!”楚岁聿脑内剧烈的轰鸣起来,他捂着耳朵不愿意再听邹焕说话。
“小毛头。”
楚岁聿猛地抬起头,面前站着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变了。
白大褂消失了,金丝眼镜消失了。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老人,穿着灰蓝色的旧褂子,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她微微佝偻着背,宛如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楚岁聿放下手,呆滞地看着那张脸:“奶奶?”
楚郁英的眼泪从那些深深的皱纹里淌下来:“小毛头,奶奶一辈子好辛苦啊,都是因为你,没有你我早就去过好日子了。”
楚岁聿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想站起来,想去握奶奶的手,但身体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动不了:“奶奶,奶奶对不起……”
不等他说完,楚郁英的脸开始扭曲变形。像水面上的倒影被人投了一块石头,那张脸碎了,又拼起来,拼成另一张脸,兰秋荧的脸,很瘦、很沧桑,黑白交织的枯发盖住她半张脸。
兰秋荧拿着镜子照,另一只手捏着一个粉扑,往脸上扑,一下,一下,又一下。
白色的粉末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灰扑扑的衣服上,她嘴里小声抱怨:“我怎么变成这样了?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粉扑把她的脸皮拍红了,拍出一道道红痕,然后红痕裂开,渗出血来。她还在拍,一下比一下重。
楚岁聿的眼角滑出泪:“妈,妈妈,别化了。你怎么都好看的。”
兰秋荧猛地甩开他的手,动作大得那面镜子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了。她尖声喊:“你撒谎,你撒谎!”
她用力拍着自己的脸,掌心和脸颊相撞的声音又脆又闷。
“我没撒谎。”楚岁聿的声音碎成渣,他想站起来阻止她,但有什么东西死死地压着他的肩膀,按着他的膝盖,把他钉在椅子上,“妈,对不起…对不起…”
动不了。怎么都动不了。他在椅子上崩溃地挣扎:“放开我,放开我!”
忽然,兰秋荧的脸开始疯狂地扭曲变幻。楚郁英,兰秋荧,温眠,甚至还有两张他只在照片里见过的脸,一张是素未谋面的团团,一张是那个叫林深的女人。
她们在这张脸上交替出现,重叠,分裂,最后化成无数个分身,将楚岁聿团团围住,在他耳边不断耳语,声音交叠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声音太多了,太多了,楚岁聿不敢去分辨她们每个人都在说什么,那些血淋淋的哀怨他不敢听。
“岁岁。”一道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那些嘈杂重叠的耳语,如同一束光照进浓雾里。
楚岁聿愣住,他侧头看。
陈疏宴站在几步开外,朝他伸出手:“岁岁,别怕,到我这里来。”
身上的桎梏突然消失了。楚岁聿毫不费力站起来,一步一步往陈疏宴身边走。那些围着他耳语哭泣的影子消失了,只有陈疏宴在前面等着他。
诊室外。
邹焕关上门的那一刻,陈疏宴立刻拨出去一个电话。他靠着走廊的墙壁,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陈疏宴直接问:“院长,精神心理科有一位叫邹焕的医生吗?”
院长恭敬道:“三少,有这位医生,已经在我院任职七年。”
陈疏宴稍微放下心来,又问:“温医生真的请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院长开口了,像是在斟酌措辞:“温医生他……几天前跳楼自杀了。我们担心影响患者情绪,所以暂时对外称他是请假了。准备等患者慢慢接受新医生,再缓缓告知。”
陈疏宴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调查过原因吗?”
院长惋惜道:“有警方介入调查,我们作为院方也在积极配合。心理医生这一行,做久了多少会有些心理问题。长期共情,耗损太大了。”
陈疏宴沉默良久道:“知道了,安抚好他的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