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县令,我在此,是让你好好说话,不是让你手脚不干净耍小动作的。”
李泽话音清冷,抬手松开钳制对方的力道。
吴县令紧绷的腰身又缓缓直了起来,他怒视李泽,“你竟敢威胁本官?!”
李泽若无其事,“吴县令,你左腿的磕碰伤,可好些了?”
吴县令一怔,“本官没有磕碰伤。”
李泽继续问道:“是在哪里磕伤的?”
吴县令沉默。
“不是五天前的夜晚,在悔过寺门前的台阶上?”
吴县令脸一凛,“李公子何意?本官腿上是有小小的擦伤,不过是不小心在县衙后花园里磕了一下。”
“是吗?在佟公子中毒当天晚上,我从周夫人的住所追随一名行踪诡秘的刺客,一路追到悔过寺。那刺客仓皇逃窜中,不慎跌倒在寺前石阶上,磕伤了左腿膝盖。”
吴县令万分惊讶,满脸难以置信,“你把本官认成了金一方?”
周夫人此时走上前,目光细细地打量着吴县令的身形样貌,缓缓开口道:“说来,我有二十余年没见过金三了,自从他出家,我再没去过悔过寺。看身形高矮…确实像,只是当年的金三更清瘦,眼神更凌厉些,嗓音也没这么沙哑。”
她说着,又往前凑近半步,“吴县令可否让我看看你的右手臂?年少时金三曾与我上树捕蝉,不慎被树枝划破胳膊,在肘弯处留有一道疤痕。”
吴县令面露不耐与不屑,“周夫人是不是认错人了?”
周夫人也很执拗,“除非让我看看,否则,我真会认错人。”
吴县令没法,只好纡尊降贵般抬手挽起官服右臂袖口,露出胳膊肘,却见肘弯处,并不是一道疤痕,而是一片斑驳通红的烫伤裂纹,异常狰狞刺眼。
周夫人一下怔住了。
吴县令冷声自嘲道:“以前本官行事鲁莽,曾在追捕窃贼时,被窃贼泼洒沸水烫伤,故而留下这般痕迹。平日不想示人,也是觉得不雅。”
李泌轻咳了一声,“好了金一方,别装了。”
吴县令看向四周,显然在找金一方。一旁的秦五突然上前,猛地在他脸上抓了一把,半张透明的脸皮竟被扯落下来。
吴县令痛呼一声,猛地蹲身,死死捂住破损的半边脸,怒骂:“大胆狂徒!竟敢当众袭击朝廷命官!”
周围衙役们瞬间哗然骚动,可对上李泽眼底冰冷睥睨的目光时,顿时又被镇住了,都僵在原地,没敢上前半步。
秦五看着手中的半张人皮脸道:“吴县令,你这张脸皮后面,究竟藏着何人?到现在还不敢示人吗?”
吴县令只管用手遮住破相的半边脸,厉声怒喝:“放肆贼人!竟毁我容貌,罪该万死!弓箭手何在?速速射杀此贼,本官有重赏!”
那些手持弓箭的衙役,有人悄悄举起弓弦,犹豫片刻,又默默放下,依然无一人听命。
。
周夫人望着狼狈不堪的假县令,突然走上前,伸手一把拨开他遮脸的手掌,看清了那半张褪去伪装的脸,一字一顿道:“果然是你,金三!没想到,你竟敢易容假扮吴县令,盘踞在佟县官场!”
伪装被拆穿,金三狼狈地转过脸去,怒目看向李泌,“你们究竟是怎么发现老子的?”
李泌淡然一笑,“你留下的痕迹很多。五天前,吴县令面对佟家麟中毒时,还很冷静公正,条理清晰,颇有一方父母官的气度。但自那日后,他的言行举止、处事态度便骤然大变,好像换了一个人。但即使如此,你也只是我众多怀疑之人中的一个,直到有人对我说,在悔过寺后面的禁区里,看到一个墓碑——阿锦!”
阿锦马上站出来道:“就在昨夜,我和李泽在悔过寺后面的禁区里,看到了金童儿的墓碑,上面写着‘爱子金童儿,父母泣立’。当时我想,能被父母这般惦念、特意立碑祭奠的孩童,应该不是无依无靠的孤儿吧。”
李泌点点头,“昨天在安宁寺,老方丈曾提及,他在二十二年前的冬天,把在寺门口捡到的一个男婴送给了蛮娘抚养,那男婴刚出生三个月,并给那孩子取名为童儿。这个童儿也姓金,不知和悔过寺的金一方主持是什么关系?”
金三目露戾气,厉声反驳道:“李公是否忘记了,老方丈也说了,他喜欢给那些孤儿取姓金,寓意金玉满堂、顺遂安康,是出于美好的愿望,仅凭一个姓氏,你想定我罪名,未免太过牵强!”
话音刚落,周夫人便冷声接话道:“那孩子被蛮娘抱来后,姓了佟,叫佟富贵。我作为主母,怎么不知道什么金童儿?”
金三骤然转向周夫人,目眦欲裂,满眼滔天恨意:“本官问你,那孩子五六岁时,为何不明不白地死了?你还有脸说自己是主母?作为主母为何容不下一个无辜稚童!”
面对金三的厉声控诉,周夫人冷言回击:“金三,你假冒吴县令,不是什么‘本官’了,休来吓嘘我。还有,你听谁说我容不下富贵?我周家对捡来的佟俊采和金三,都尚且不错,把他们养大,难道还养不起一个几岁的孩童么?”
金三悲凄道:“但他为五六岁就夭折了?”
周夫人哼了声,“佟富贵从抱来,就一直体弱多病,当年为给他求医问药,我几乎请遍了清河镇所有名医,全镇大夫皆有诊治留档,有据可查!他是那年寒冬遭遇突发寒潮,急症猝发,无力回天,何来不明不白夭折之说?”
金三慢慢垂下头,不再作声。
李泌叹了口气,“时隔十余年,你提及这个孩子,依旧难掩痛彻心扉,若非骨肉至亲、父子连心,怎会如此?退一万步说,即便金童儿死因无迹可寻,但他为何能被安葬在悔过寺后面的禁区里?据我所知,那片禁区就连悔过寺的僧人都不许踏进半步。除了金一方主持,恐怕没人有这个胆量和权限吧?更何况墓碑之上,明明刻着‘父母泣立’。若他真是安宁寺门口的弃婴,无父无母,这牵挂惦念他的父母,又是何许人?他名义养父是佟俊采,主母是周夫人,又怎会冠以金姓?”
周夫人也忽然记了起来,“当年富贵病逝后,我本打算把他葬入我周家祖坟,毕竟我是他主母,以后我和俊采也会落叶归根到我周家的。但当时蛮娘执意不肯,连夜抱着孩子的尸身离开了。因为平时是她抚养那孩子,我只当她与那孩子亲近,不想埋入我周家坟地,也就没再过问。如今想来,那孩子就是你和蛮娘的亲骨肉,你们一直纠缠不清,我怀疑对了。”
金三用一种冷静得可怕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周夫人,沉痛道:“蛮娘已经去世了,你还如此污蔑她!难怪乡邻传闻说,你心胸狭隘,容不下蛮娘,更容不下她的孩子!如今她们母子三人尽数惨死,周行安,我不会放过你!你就是幕后黑手!”
周夫人反唇相讥道:“金三,你有什么脸面指责我?佟家十多年来灾祸不断,皆是因你而起!你才是一切罪孽的罪魁祸首!”
金三此时应该是被戳中痛处,突然跳起来,厉声咆哮:“本官不是金三!我是佟县吴县令!”
周夫人冷笑,“我已经认出你了。我虽二十年没听过你说话了,但看你的神态与言行举止,你就是金三!”
“毒妇!你敢肆意污蔑朝廷命官!”金三怒目圆睁,高声喝喊,“来人!速速将此毒妇拿下!”
可周遭所有衙役尽数伫立原地,无人应声。他们已知晓眼前这身穿官服的人,不过是个冒名顶替的假货。
李泌望着他垂死挣扎的样子,安慰道:“金三,不必着急,水落必石出。”
“一派胡言!”金三掉转枪头,“你假借大理寺官员身份私闯本县,勾结乡绅,污蔑朝廷命官,罪加一等!来人!将这群狂徒尽数拿下、打入大牢!但凡出力者,赏银百两!”
他声嘶力竭地下着命令,也只有“赏银百两”起了作用,有几个衙役互相看看,蠢蠢欲动,但看到秦王和李泽坚不可摧地站在那里,又觉得风险太高,于是又憋了回去。
整座庭院又寂静无声,只剩金三一人被困在亲手编织的谎言里,狼狈不堪,穷途末路。
金三眼底突然掠过一抹狠戾,回头迅速抽出两名衙役腰间的佩刀,双臂发力,瞬间向秦五和李泌掷去——
秦五反应极快,腰身一旋,堪堪躲开飞驰而来的刀刃。
一旁的李泽始终静立不动,就在飞刀从他身侧驰过,飞向李泌时,才突然伸手,指尖轻抬,精准地夹住疾驰的刀身,随即抛在地上。
秦五则上前一步,一把将金三掼摔在地上,单脚踩住他腰眼,抬手将他脸上残存的另半张人皮也撕扯下来,“大胆贼和尚,竟敢当众行刺朝廷官员!当真是活腻了!”
金三彻底绝望了,再无反抗之力,索性狼狈地脸面贴地,双手死死遮着自己残破不堪的面容。
周夫人冷笑道:“金三,我真没想到,你竟敢易容顶替朝廷命官,盘踞在佟县兴风作浪!””
金三埋首在地,嗓音沙哑固执,“我没冒充,我就是本县县令!”
秦五骂道:“还嘴硬!把你的脸皮都扒下来了。”
李泌都气笑了,“你要还不承认,我就把安宁寺的老方丈叫过来,辨认你了。昨天在与老方丈会面时,你作为本县县令,竟自始自终一句话都没说,不就是怕老方丈听出你的声音?”随后又叹了口气,“冒充朝廷命官之罪,稍后自有律法严惩。金三,我且问你,你早已遁入空门,身为悔过寺主持,本该斩断尘缘,清净度日,为何偏偏对佟家旧怨紧抓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