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节度府的从事追上了他。
窦巩的信中没有安慰与祝福的话,只有简短两个字:
“救他。”
两个字,笔迹凌乱、笔力虚浮,想来写信的人早已走投无路、心力交瘁——鄂岳水患过去不到一月,忽然有御史带着一队神策军来到鄂州,称节度使私调黄州驻军实在恶劣,须得严查,非但四处抓人,还欲对元稹的灵柩不敬,闹了个天翻地覆。最终,卢谦一个人揽下了一切罪责,待押解回长安另行发落。
白居易合上信,双手颤抖不止。“啪嗒”一声,一滴泪溅落纸上。
“走吧。”
他吩咐道。
马车缓缓行进,他没有力气掀开窗子,没有力气回头望鄂州城一眼。他浑浑噩噩地来,又浑浑噩噩地离去。
“所以你回来后,日日在此煮酒,是为了等他。梅香引路,倒也浪漫。”
刘禹锡饮下最后一杯酒。
“等来了你,也不错。”白居易熄灭炉火,说道。
他们收拾了器具,相携往城中走去。
“梦得,我们二人今年,都有六十了吧。”
“没错。怎么,和我这个老头走一起,嫌无趣?”
白居易觑他一眼,难得地笑了。
“只是觉得,岁月不饶人。”
几日后,元家人扶棺抵达洛阳。
故武昌军节度使、检校户部尚书元稹殁于任上,终年五十三,听者无不感其志、悲其运,一时间,与他交分深浅各色人等,皆纷纷前来相悼。履信坊元家宅院一连几日,车马盈门。
白居易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来来往往,而自己就在那里,不言不语,沉默地陪伴,也沉默地告别。
旧宅院中,丛丛青竹依旧苍翠,久拥萧萧风,空长高高节。一旁是白居易今春种下的杜鹃,观其枝叶生长得还不错,待到来年春日开出火红的花,整个小院就是一幅深红浅碧的画卷。
微之若能看到,一定喜欢。他想。
就在这时,秋明穿过人群,悄悄在他耳畔低声道,“已到城外五里。”
白居易听罢,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走上前去,轻轻抚上眼前这副冰凉的棺木,一如从前抚上元稹的脸那样温柔。
“他待你一片赤诚,你若在天有灵,就帮帮我。”
说罢,毅然转身离开。
城外,一队人马围着一辆槛车缓缓前行。槛车内的人蓬头垢面、一身血污,似是挨了不少刑罚,也不知犯了什么罪;四周骑马的人个个绣衣加身、腰悬宝刀,一看就是长安的贵人们在外地办差。
见着这样一群人,沿途百姓无不避让,可快到城门口时,竟有一人直挺挺地拦在路中央——这人一身素衣,看上去有些许年纪,也不知是什么身份。
“让开,你找死吗?”
为首的御史感到莫名其妙,不耐烦地呼喝两声。
白居易只瞧了他一眼,目光转向槛车内的人,心里顿时像被揪住一般。
“河南尹白居易,在此等候友人,诸位既然将人送到,就请交给在下。”他冲槛车内喊道,“鄂岳水患凶险,都虞侯治灾辛苦了!如若不嫌弃,就请逗留洛阳几日,我必定好生招待,替君接风洗尘!”
卢谦听到他的声音,整个人猝然而起,不顾伤痛死死抓住槛车拼命摇晃,摇得手上的镣铐当啷作响。
他想喊什么,泪水却先一步模糊了视线,哽咽得一句话也喊不出。
“这是朝廷钦犯,白居易你做什么?”
一个神策军小声提醒道,“御史,这是白居易啊,还是不要惹他为好……”
“钦犯?”白居易的声音冷冷的,“谁人不知故节度使调兵乃是为了赈灾安民,毫无半分私心,如今他身死水患前线,尔等竟要编排罪名陷害忠良,真是枉为人也!如今在河南地界遇此等恶行,天子可以不管,群臣可以不管,我这个河南尹,必须要管!”
四周有人群停下脚步,聚拢了来。
御史怒火中烧,拔刀指向他,破口骂道,“你别以为我今日不敢对你怎么样,赶紧给我让开!”
“我说了,把人留下,诸位就可自便。”
“若是不给呢?”
白居易半步也不退让,“那就杀了我,从我身上踏过去!”
神策军上下,无人不惊愕,无人不诧异。眼前的人分明早已盛名远扬,却为了一个无名小卒如此拼命,真叫人不可理喻!他们纷纷下马站定,似是随时准备动手。
卢谦崩溃不已,一下一下捶打着那比手臂还要粗的木栏杆,但任凭他挣扎得精疲力竭,槛车也纹丝未动。
“白先生!”
女子的呼喊声自人群中发出,随即一个穿戴重孝的身影冲了出来,往白居易面前一跪。
她是阿保。
“我乃元氏女,今有冤情,还请先生,替小女做主!”她刚说两句便已然泣不成声,“家父元稹出镇武昌两年,宵衣旰食、夙兴夜寐,未尝有一日懈怠,三月前更是亲赴水患前线坐镇,以至暴病而亡,小女不知他得罪了何人,竟连身后也要背负污名、不得安生,请先生明察,务要还家父一个公道!”
她虽面向白居易,却是说给天下人听的。
白居易震惊不已,阿保的出现,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她的眉眼与元稹有七分相似,只看一下,便感到一阵锥心之痛,不忍再看第二眼。
他的眼泪再次悄然滑落。
“又是哪来的疯女人!”
神策军这伙人向来吃软怕硬,不敢直接对白居易下手,对付一个女人倒是不在话下,立刻有人冲上前,举刀劈向阿保。
白居易瞳孔骤缩,可未等他有任何动作,另一个戴孝的身影也冲了出来,千钧一发之际将那小兵一脚踹出老远。
韦绚挡在阿保身前,怒目而视,“谁敢动她?”
“反了,都反了!”御史见他们先动了手,再也无所顾忌,当即下令,“给我拿下!”
一群人登时齐齐朝韦绚发难,他一手打倒最前的几个,一手紧紧拉着阿保护在身后,边打边退,一时间难以脱身,不由得着急起来。就在这时,四周百姓中忽然又是一阵骚动,随即又有数十人自人群中飞身而至,同神策军厮打在一起。
城门口顿时一片混乱,围观的百姓忙不迭四散而去。
白居易万万没想到竟会演变成如今这番景象,他目光无意间扫过,见到了一个老熟人——
裴度也看见了他,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
难道他们都是裴度的门客?方才是裴度在暗中发号施令?
他无暇思考许多,只知道机不可失,不容犹豫,于是一边躲闪,一边跑到那槛车旁,一看车门,竟被手指粗细的铁链锁着,顿时焦躁不已,不知要如何打开。就在这一筹莫展之际,一个杀红了眼的小兵看见他,竟挥着刀直冲他而来!
“快走!快走!”卢谦望见他身后,失声惊叫。
“唰!”
不知从哪里再次飞出一人,将小兵扑出几丈远。那人头戴一个青面獠牙的傩面,长发垂髫,身形也状若少年,应是尚未及冠的年岁。
……这也是裴度的门客?
被扑倒的小兵同那人打得不可开交,怒问,“你他妈谁啊?”
少年还真被这问题问倒了,迟疑了一瞬,这眨眼间的破绽瞬间被对手捕捉到,眼看就要大难临头——但好在他年轻,身手较之寻常人敏捷不少,连忙就势一躲,避开锋刃。
自己的真名不能暴露也就算了,居然忘了准备一个响亮的假名号,真是失策!少年懊悔地想,冲那小兵喊道:“记住了,我名,抱不平!”
确定他听到后,随即出重手,将他打晕了。
今日把示君,谁为不平事?
白居易躲过一劫,未来得及松口气,便四处寻找打落的刀剑,试图砍断那铁锁。
“别磨蹭了!”
裴度赫然出现,他手持横刀,紧盯门上的铁链,整个人散发出的狠劲如同昔年战场上挥斥方遒的将帅一般,只见刀光一闪,“铛”的一声,铁链应声断裂。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么?”裴度忍不住了,冲白居易劈头盖脸一顿斥责,“我在灵堂上拼命冲你使眼色,你就跟瞎了一样!”
他早就发现了白居易的不对劲,于是抓住秋明一顿逼问,又紧急召集起足够的人手,这才挽救了白居易的作死行动。
后者在方才一阵惊心动魄之下清醒了许多,自知理亏,无奈道,“还是先走吧。”
他们把卢谦自车中捞出来,一人架起一条胳膊,连忙逃离了现场。
“中立,多谢你。”白居易心有余悸,问道,“可你这么做,不怕惹麻烦么?”
“不怕。”裴度沉声道,“除非,他们想与整个河东裴氏结仇。”
黄昏时分,落日楼头,断鸿声里。
一匹快马飞驰而过,骑马的少年抬手一扬,一个傩面被他随手扔进了郊外道旁的草丛中。
不一会,他赶上前方缓行的另一匹马,同马上的人兴奋地交谈起来。
“如何,这一趟可还过瘾?”
刘禹锡笑着递过去一方丝帕,示意他擦擦脸上的汗水。
“过瘾!”
柳告仍旧沉浸在方才行侠仗义的刺激里无法自拔,随后他收敛笑容,迟疑着开口道,“可是伯父,我有个疑问……”
“你想问,我平日里明明待你十分严格,怎么今日突然答应了你这么大胆的想法?”
柳告挠挠头,“何止是大胆,完全就是……嗯,离经叛道、以武犯禁,总之特别放肆,若在以往,您肯定又要说,‘对不对得起你阿耶’……”
刘禹锡望向头顶南去的雁字,说道,“我答应子厚,抚养你长大成人,倘若你连神策军那群酒囊饭袋都不敌,那才真的叫对不起你父。”
“再说了,”他转而注视着柳告青春洋溢的面庞,感慨道,“人这一辈子,能有几次快意恩仇的时刻?”
“伯父。”
“嗯?”
柳告狡黠一笑,“其实我始终觉得,您和我阿耶,还有方才的白先生,和新逝的元相国,都不是那么守规矩的人。”
刘禹锡沉默半晌。
“这个问题,”他忽然轻抽马鞭,纵马疾驰起来,“留待你及冠时再讨论吧!”
“……慢点!别把腰闪了!”
柳告急忙跟了上去。
旷野之上,马蹄过处,芦花纷扬如雪。细听秋风,会发觉广阔的天穹下,鸿雁声声不绝于耳。
那是一曲唱不完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