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查清南诏之患已到了什么程度,深之那边缺钱缺在哪里,再重勘明年各部拨款,看看他们又打算将钱花在哪里。事情总有轻重缓急,人人都不肯让步,这朝堂还怎么维系下去?”
刘禹锡耸耸肩,没有阻止。
事情探知得顺利,兵部的李德裕始终心系边防,几个日夜下来不仅厘清了山南西道自李绛任节度使以来的所有军费开支明细,更亲自上书,力陈西南边防之要害,更是将矛头冲向吏部与工部,直言此二部开销异常有贪墨之嫌,须得详查。
一石惊起千重浪,李宗闵本就视李德裕为眼中钉,如今更是将积压已久的怒火尽数转移到了他身上。
只可惜,两人嘴上功夫还没过两招,元稹突然弹劾郎官七人,罪行、证据一应俱全,这七人不是分属吏部与工部,就是同这两部来往密切,坐实了贪墨之嫌。原来早在李德裕行动之初,元稹就利用职权之便明察暗访、搜集证据,等着在这关键时刻致命一击。
一个明修栈道一个暗度陈仓,李宗闵想,这摆明了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李相,不如我们再去见圣人一趟?”
说话的是李宗闵的心腹李续。
“圣人摆明了偏向李德裕他们一伙,见了有什么用!”李宗闵气极,强自保持镇定,“只要他们在朝一日,就永不得安宁!”
李续面色一沉,“要将他们扳倒,确有一计,但险之又险。”
“是什么,直接讲!”
“让西南乱起来。莫忘了,山南西道的监军使杨叔元,是我们的人。”
李宗闵已然被仇恨冲昏头脑,没错,只要西南乱起来,总能揪住李德裕的错处,能叫他粉身碎骨最好,若不能,也要让他彻底滚出自己的视线!
北风席卷着沙尘呼啸而来,今年的天冷得格外早。
皇城衙门之间来往脚步不绝,却不闻人语,唯闻尖利刺耳的风声横贯南北,萧瑟又诡谲。
直到一个消息彻底撕碎这份平静——
“山南西道兵卒以俸赏不足为由生乱,节度使李绛,遇害!”
“不是让西南乱起来就行了么?怎么闹出了人命?!”
尚书省大门紧闭,李宗闵怒不可遏,攥着李续衣襟不住质问,“李绛何等身份,你动谁也不该动他!如今你纵有十个脑袋,赔得起吗!”
“李相息怒,事情尚有转圜,他不是死于兵变么,只要叛乱一平,便死无对证,再将一切推到李德裕身上……”
“我就不该轻信你的鬼话!”
李宗闵狠狠将他甩开,无力地扶住额头。虽说人命关天,可李绛一死,作对的人便少了一个,山南西道的位置也空了出来,为今之计,只能自己先稳住阵脚,若能达成目的,也不枉他这一命……
他心绪大乱,丝毫没注意到身后的大门不知何时敞开了,元稹就那样出现在自己身后。
“元、元左丞!”
李续惊呼一声。
元稹双目赤红,胸膛起伏不止,不可置信地紧紧盯着李宗闵,目光犹如两把利剑。他似乎直到今天,才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他指向李续,声音颤抖着问,“他说的可是真的?”
“你做什么?”李宗闵冷冷道。
“我问你,深之的死,你有没有参与其中!”
元稹双拳紧攥,眼中泪光闪动。为什么,当年能言敢谏、立志为直臣的人,如今会为了排除异己,不惜戕害忠良,连国家社稷都能拿来做文章?
“你觉得我做了,那我便做了!”李宗闵已然歇斯底里,彻底疯狂起来,“你能耐我何?你要替他报仇吗?来啊!”
铿然一声响动,寒光乍现。
元稹当真抽出了一把匕首,李宗闵愣在原地,李续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朝李宗闵而去,反而转向了自己的衣袍。
“呲啦”一声,一截袍角随之落地。自此,恩义亦断。
“好歹相识一场,我今天不会对你怎么样。”元稹强忍着愤怒与悲恸,声音冷漠又决绝,“今生缘分已尽,来日再见,你我都不必手软。”
他扔下匕首,转身离去。
“李相,他……”
李续堪堪缓过神来,只道又来一个天大的麻烦,下意识想问,谁知一回头,竟见李宗闵脸上流下两行清泪。
“你不是想要分司东都么,”他抬手狠狠往脸上一擦,“我偏不让你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