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雨下了一天有余,此时此刻仍在继续,雨势不大不小,温和从容。
天光透过窗棱,给幽暗的房间带来些许明亮。
元稹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任由身旁的老郎中在自己腕上和臂上几个大穴处施针。
这位年逾古稀的郎中算是同州府的常客了,自元稹就任以来,短短一年时间就出入这机要重地好几次——自然是为了元稹这个多灾多病的。老郎中医术不错,人却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从前处理些小病小痛,元稹都会天南海北地找话题聊天,努力缓和气氛,唯有这次,他虽然醒着,却始终一语不发,意识淡薄。
这不是个好兆头。
于是老郎中先开口了,“使君这到底是在惩罚自己,还是惩罚家人。”
元稹闭了闭眼。
“又给先生添麻烦了。”
“并非‘又’。使君之前那些症候,于老朽而言并非麻烦,”老郎中冷硬地纠正道,“除了今日。”
“……若天命难违,我不怪先生。”
“看样子使君要屈从于天命?”
“我……”元稹偏过头,忍下一阵眩晕。
他并非不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偏偏心里装下了太多事,不得不一次次做下那些同医嘱背道而驰的举动——从当年出使东川以来就是如此。这次来同州一趟,他无法对着百姓肩上的重税坐视不理,无法对着久旱不雨的干涸土地无动于衷,更无法在得知天子驾崩的消息后,漠不关心。
李恒再混账、再荒淫、再昏聩,也是第一个给了他毕生荣光的天子。
老郎中目光扫过床头边随意放置的一页悼文,只见上头的字迹扭曲又潦草,完全难以辨认,想来是元稹病中手上实在没力气,只匆匆写就了几句。
他目光转回到元稹脸上,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天家诸事,如何是使君这般人能左右得了的。整日为朝政所累、万事躬亲,到头来把身家性命赔进去,惹得亲者痛、仇者快,这么做,到底有何意义。”
“倒不如早日辞官归隐,不问世事得个清闲自在,”元稹强笑着接过话头,“是不是?”
“使君这不是明白么。”
“实不相瞒,我与一挚友便有此约定,岁晚青山路,白首期同归。”他心神触动,又是一阵眩晕,不得不停下缓口气,再开口时已溢满伤感,“他是我今生最不愿辜负的人,可我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撑到实现诺言的那一天……咳、咳咳!”
许是情绪上来了,元稹忽然咳嗽起来,口中再次弥漫起那股熟悉的血腥气。老郎中见状,眼疾手快再往他手上的列缺穴上扎下一针。
“看来那人在使君心中,十分重要,”他无奈摇了摇头,喟叹不已,“但又不是一等一的重要。”
“我对不起他。”
“正因他知你、懂你、谅你、爱你,所以才是那个能被你辜负的人,对否?反倒是治下那些素不相识的平民百姓,还有刚刚去了的那位曾厚待你的圣人、拥护你的同僚,这些人最辜负不得。”
元稹撇了撇嘴,感觉有些被安慰到,又好像没有。
老郎中陆续收了针,继续念叨,“人生不过百年,拼着少活个一二十年,换一身清名、万代传颂,便是读书人时常挂在嘴边的,朝闻道,夕死可矣,是么?”
“……非常傻气,对不对。”元稹轻笑,“先生今日,难得愿意同我说这么多话。”
“因为我钦佩使君。”
他将针具收好,站起身,朝着元稹的床榻躬身行礼。
“你我缘分难得,可也只限于同州一城之中。不日使君离开此地还朝,这就算作告别了,使君好好休息,切莫再劳累。”
“还朝?怎么回事,”元稹疑惑,挣扎着想起身,“怎么会,还没有任何旨意啊。”
老郎中淡淡一笑,“使君将全州均田平赋,损有余而补不足,百姓欢声相庆,豪强怨声载道。试问那些在朝的权贵,会容忍此等德政继续下去么?会容忍使君你在此持续立功而后坐大么?”
“你……”
“老夫曾经,是宫中的御医。那些伎俩,见得多了。”
他说完最后一句,便告辞离开了。
元稹的病情慢慢好转,不久后果然收到了令任他处的诏令。(1)
冬去春来,万物勃发。这一天,一辆寻常的马车装好了他与家眷的全部行装,正欲出发往长安去,谁知没走几步,慢慢有人聚拢了来,越聚越多,将路都堵住了。
“元使君留步!”
为首的是一伙农人们,他们手持一小簇青麦,经由同州府小吏们引路拦下了元稹的车驾。
“今年新长出的麦子,您看它长得这么快,我这棵都快要结穗了!我们种地的,家中没什么值钱玩意儿,报答不了您的大恩大德,就请收下它吧!”
老农脚上踏着草鞋,裤腿上还沾着泥水,想来是一听说元稹要走,便急急忙忙从田地里赶了过来。
“就是,还有我的,使君一定要收下!”
“……还有我的!”
人群嘈杂起来,他们争先恐后,脸上虽有笑容,更有深深的不舍。
元稹恍惚间想起了数年前自己离开通州,也是这样,全城百姓携家带口,恨不能千里相送。
“多谢各位好意,”他顿了一下,诚恳说道,“可我哪里有过什么大恩大德,粮食是你们辛勤耕作所得,我的衣食俸禄,更是出自千千万万个你们之手,我真的,受之有愧。”
他哽咽着,似要泣不成声。他想起了河北之乱,想起了淮西之围,想起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想起了数十年纷乱不休、兵戎不止之下的生灵涂炭、森森白骨。
这世间残忍至此、不公至此,兴亡之苦全让这些手无寸铁之人承受了,自己不过做一些分内之事,就得他们如此厚待。
可叹。
他收下了那几株青麦。初长成的麦子未及成熟,清淡的香气若隐若现,兴许能为自己带来几场美梦。
他想。
盛春时节,柳色依依,杭城上下,更是一幅青衫玉貌的美人图。
梨花飞作雪,酿成酒,便是十里留香的梨花春,用白居易的话来说,小小一盏便酿进了整个春天。
此时此刻,他在城门外河道旁的树荫下设了一张简单轻巧的坐榻,正品着一樽新开的梨花春。酒香伴着春光,好不惬意醉人。
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时不时便有人对他打招呼,“白使君!”
这是白居易自长庆二年冬至今足足一年有余的时间里额外的收获——那时忙着治水、抑商忙了大半年,自己时常亲自到田间、村子里走动,为了方便同百姓交谈,特地吩咐整个杭州府上下在民间彻底免去一切虚礼,鼓励大家知无不言,于是便有了官民和和气气“打成一片”的景象。
在百姓们眼里,这个新来不久的白使君也的确叫人很难不想亲近——为人谦和有礼,哪怕身份再低微,也能得到他的友好相待,且一年前他主持疏浚钱塘湖南岸,招募劳工时给的报酬也实在丰厚;南岸连同南下的河道打通后,又干净利落地拆了南北农商之间的一切隔阂,搬了不少商贸到南岸,推倒了不少破旧屋子重盖新居。就这样,南岸的光景蒸蒸日上,不仅干净的水有了,生活也越来越富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