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在北户,河汉声西流。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
长庆三年的清秋节,是在李恒的盛怒之下度过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他,大唐王朝的天子,发现大家都“不听话”了。(1)
事情还需从一年前说起——
那时陈州、许州灾情平定下来,该处置的人也处置了七七八八,眼见达到了让李恒满意的程度,这件事便打算就此翻篇,可偏偏在这时,李德裕站了出来。
他直指魏弘简,当廷发问,“翻篇?如何翻篇?贪没的钱粮追回了多少?追查到两州刺史就就不敢往下查了?整个河南道还有多少蠹虫借着灾难中饱私囊?从监军使到都尉都是你魏公公的人,你敢说你自始至终清清白白、那被贪的数十万钱与你没有半点关系吗!”
几个与李德裕父辈亲厚的老臣一听顿时慌了神,连忙冲上前将他拉住,要他闭嘴。怎么平时挺稳重一人,突然发了疯似的,这么露骨的话居然当面就喊了出来?
魏弘简面不改色道,“李学士可真是冤枉了奴婢,都是在圣人眼皮子底下效力的人,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如此作奸犯科、置朝中法度于不顾。”
“你倒还懂得搬圣人出来为你背书?”李德裕怒火中烧,追问道,“那就去通报,我等欲要面圣,时至今日廷议依旧见不到圣人的面,我看纯粹是有人蓄意阻挠圣听!”
他说的不算错,尽管李恒坚持上朝,可他们一干外臣能见到天子的机会也仅限于大朝会上,私下里的廷议不知从何时起便一概不去,即便在大朝会上也总以圣体欠安为由草草收场,想当面谈点正事简直比登天还难。
“我看李学士似乎精神不大好,什么胡话都说得出口。”李宗闵打了一个呵欠悠悠开口道,“阁下不妨告几天假,好好休息一阵,别把自己的疯症过给陛下!”
李德裕丝毫不给面子,当即斥道,“阁下在朝这么久,正事不见你干过一件,反倒整日讨好逢迎四处结交,也敢在我眼前犬吠?”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举目所见之人要么低头不语,要么觑着自己,要么静候着站在首位的李逢吉的脸色。
满眼衣冠堂堂,谁知人心竟似鬼语。
他忽然想到一个人。好,走得好啊,对你而言,原来当真是解脱。
“既要面圣,总得先问过圣人的意思,所以李学士切莫心急,”魏弘简仍旧面带笑意,“待奴婢问过了,定会给您一个答复。”
待李恒得知这件事时,已是几天过后。在这几天里,他因偶受风寒为由再度告假,不问世事。
“李德裕,”李恒眯起眼睛念叨着,心想,又是一个和元稹关系好的人,“他当真那样说?真是越来越目无王法了。”
“千真万确啊,大家。”魏弘简轻轻替他按摩头上的穴位,柔声安慰道,“为免来日冒犯到圣人,奴婢就把他打发到浙西去了,叫他冷静一些时日再回来。”
李恒闻言,略一蹙眉。
“这也是老师的意思?”
“正是李尚书提议。”
“好……”他睁开眼,“你带他们都下去吧。”
待人走后,偌大的寝宫只剩李恒一个人,独对残烛。
为什么会怅然若失?那些人明明都走了啊。
朕是大唐天子,坐拥四海,万国来朝,什么奇珍异宝、和璧隋珠,不都尽在朕手中。是啊,这天下都是朕的,那些钱财倒是越积越多,可又能与谁同享?宫中艺人舞乐越来越精湛,又有谁能共赏?
他们都不愿,他们都瞧不起,于是他们都走了,都走了!
李恒忽然想到了许多事、许多人。
他惊觉,那些曾经极为看重的身外之物,此时此刻孤身一人的当头,却根本满足不了自己。那么其他的呢,其他人呢?朕想要什么?朕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来人!都给朕回来!回来!”他忽然如同疯魔了一般,大喊大叫,“你们在哪里?都回来!”
魏弘简惊慌失措地赶了过来,“奴婢在,大家怎么了?”
“谁叫你了,谁叫你了!”李恒不耐烦地想推开他,又突然抓他过来紧紧盯着,脑中不知哪来的灵光,问道,“朕问你,周才人是怎么死的?”
“失、失足落水,”魏弘简跪下道,“您怎么了,可是思念周才人过度了?要不去后宫中……”
“滚!”
“是、是……”
自那以后,李恒开始有意无意地召见朝臣,问些近况。可细数下来,元稹白居易走了,裴度被老师以养病为由也调往他地,现在李德裕也走了,还有谁可召,李绅么?可李绅也走了!他与韩愈不知被什么人挑拨,为着什么台参之事闹得不愉快,于是被人弹劾,也走了!
他变得愈发喜怒无常,打骂宫人的事也发生得愈来愈频繁。可魏弘简实在太顺从了,不管怎样,从未停止过进奉,从未有过一丝懈怠,无论做什么都合李恒的心意。他直觉想要厌弃他,却免不了享受于他的奉养。
日子就这么拧巴地过着,直到长庆三年九月的清秋节前,他在打马球消遣时突然中风,卧病在床。
医官使出了浑身解数,他却依旧周身无力,坐不起来,也说不了完整的话。
“重阳登高祈福,由太子与江王共同主持,大家您看如何?”
魏弘简依旧挂着他那谄媚的笑,向李恒奏报来日登高祈福仪式的安排。
本该由太子一人主持的典礼却要江王共事,这是何意?!
过往的记忆如流电一般,击穿了李恒的脑海。是了,魏弘简理政的大权是自己在一日一日的偷懒享乐中养起来的,他慢慢从内廷控制到前朝,现如今,要插手皇储了么!
“因为,江王此人,”魏弘简似是听到了李恒的心声,于是屏退众人,凑上前去,脸上的笑变得有如恶鬼般狰狞,“比较听话。”
“你……”
李恒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却被病痛禁锢在床上,动弹不得。
年关将近,同州仍没有下雨么?
白居易在信里写道。这封信寄过去并受到回信少说也在一两月之后了,那时或许能收到元稹的好消息,可他上一封寄来的信里,愁绪几乎要溢出纸面来,自己实在无法不替他担心。
从入秋开始干旱到现在,这一季的收成基本算是泡汤了,如若开春之前还下不了雨,那……
元稹苦笑,自己能用的方法都已用尽了,同州城南的洛河距离太远,又地处下游,根本引不来水;勉强打出了几口井出水又不足,百姓的日常起居都供不了。后来甚至在祈雨坛上自省自谴,祈求龙神大发慈悲,若有罪责自己一人承担就是,何苦为难一州千万个无辜之人。
可惜龙神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