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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朱门何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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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共游,我们明人不说暗话。”白居易沉声道,“这些船帆背后,是一片村子,和被淤泥堵得满满当当的河道,不错吧?”

李复面色僵硬,不动声色望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钱塘湖淤泥之患由来已久,遍布整片水域,现在大量淤泥堆聚在南边河道,应是某一任刺史为治水所为,当然,治的只有北岸,惠及的自然也就是聚居在北岸的商贸与名流人士,比如阁下。”

“这些……”

“那些掩饰河道的风帆,可是阁下的手笔?”白居易不给他辩驳的机会,继续道,“阁下做丝绸茶叶生意,赚富裕人家的钱本无可厚非,可将手伸进穷苦人家的口袋,未免有些不厚道了吧?”

他说的,是李复暗地里、拿不到明面上的另一桩生意——“卖水。”

那时,湖中清出的淤泥被大量堆积到南岸,导致南岸的水变得恶臭难堪、无法饮用,而这里居住的又多是穷苦农人,日子过的苦不堪言,若要喝水,要么往上游方向走十几里取干净的水,要么向人买水——可巧不巧,活跃在南岸的卖水郎们,正是在河道被堵塞后出现、向大东家李复上交经营抽成的。

白居易在这七天里使出了全部手段明察暗访,揭开了钱塘湖南边“千帆阵”背后肮脏可怖的真相——当官的以巧技“治理”湖泥,为经商的开辟了北岸的商贸之机,经商的以赚来的钱财反哺当官的,历任刺史皆或多或少受此“反哺”,因此北岸商贸数十年如一日的繁华,南岸农桑饱受淤泥污水之苦数十年无从缓解。一城之内,一方青天,民生贫富竟有天南海北之差。

“这还不止。李行长你的生意,真可谓是做到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据白某所知,杭州历来夏秋两季极易干旱,却几乎未曾向朝中报过欠收,想必也少不了阁下从中调和吧?遇丰年以谷物满仓为由低价自农人手中买粮囤积,遇荒年则卖粮给农人与官府用以充税,至于阁下时不时大发善心、搭棚施粥,用的也多半是囤积的粮吧?”

可怜居住在南岸的农人们,里里外外被商人们赚得干干净净不说,还被蒙蔽双眼、闭塞视听,将满身绫罗之人奉作大善人,朝着盘剥自己的爪牙感恩戴德。

“莫要再说了!”

李复猛地一起身,将小舟震得晃了起来。他在愠怒之余,渐觉一阵寒意在爬上脊背——白居易所说的一切不算他刻意保守的秘密,只是这秘密,只能是白居易作为自己的同盟合伙“做生意”时得知,而非如眼下这般,被他在短短几日内用非常之手段来探知!

此刻船停在了湖中,上不着天,下不挨地,撑槁的聋哑老人始终背对着他们二人独立船尾,不言不语。

“原来使君特意邀我,是来问罪的?可阁下并无实证,李某虽不才,却也不会任人刀俎!”

“何必着急,白某初来乍到,如何能问先生的罪?只不过有另一桩生意,特来与先生相谈。”

“哦?”

白居易不疾不徐道,“由我这个刺史出面,彻底将整个钱塘湖的淤泥整治好,南岸农人与北岸商人共享水源,待南下的河道打通,阁下的丝绸、茶叶等物也更易出航运往他地售卖。”

“而我要做的,便是放弃所谓在南岸的一切生意?”

“如何?”

李复没有回答,端起几案上的茶盏吹了两下,看不清脸色。

“先生约莫还不知道,白某就任杭州,非是贬谪,实乃自请。”白居易换了一副语调,语带狠决之意,“先生若识相,不过牺牲眼前苟且之利换得长久兴隆,若仍不识抬举,判个罪名将尔抄家灭族对白某而言也并非难事。莫要忘了,尔等即便富可敌国,也终不过是一介商贾!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白某不愿断了先生的生路,也请先生,放穷人百姓一条生路。”

这话说得分量极重,李复还想嘴硬,直觉却告诉自己,该低头了。

是啊,再多的钱财也不过是一介商贾,若要正面交锋,如何能敌得过一州刺史?

光阴似箭,眨眼间三个季节已过。

元稹在同州刺史府案头看着自杭州新寄来的信,笑意盈盈。

信笺被拓上了两朵紫薇,墨香中混杂了花香,别有一番旖旎的风味。看得出来,杭州那人在写这封信时尚能在案牍之余分出些许意趣,未受太多劳累。

内容也足够丰富——先是杭州过往与水患之弊,再是筹措钱财、招募劳工的心得体会,最后是动工现场热火朝天的图景。白居易将自己在杭州这大半年的忙碌绘声绘色展现在元稹眼前,比之送往长安的奏报活泼生动许多。

元稹看罢,小心翼翼将信与过往的旧信放在一起订成册,铺开笔墨正欲回信,却见府吏来报:

“使君,祭坛已备好,可以前往了。”

一句话,将元稹拉回严酷的现实。他放下笔,没有丝毫犹豫,果断跟着府吏一同走了。

同州的情况,容不得他不紧张——在初到任的几个月里,他为解农户重税之负担而四处奔走体察全州土地情势,按均田平赋之策重新规划百姓赋税,使贫者少担、富者多担,好不容易力排众议,万事俱备只待推行下去,又遇上接连数月的天旱不雨。

均田之策是他多日的心血,眼见便要起到成效解万民之困,谁知雨不下了,庄稼长不了,这下可好,带来一个更大的难题。

白居易在信中知晓元稹的境况,同样担忧挂念,想起自己昔年在盩厔为防天旱欠收,费了好大功夫掘井、引渠,个中之法编成一本简单的《盩厔记》,便急忙将它翻了出来连同信一起寄给元稹,哪怕有一字一句能帮到他也是好的。

元稹没有束手待毙,早早便往朝中发了奏报请求减免赋税,随后一边下令开坛祈雨、安抚人心,一边派人四处查探可掘井引渠之处,并在民间寻找熟识物候、地势水文之人相助。就这样,他作为刺史,白日里当着百姓的面主持祈雨,下了值又到处奔波考察,开拓水源。

他不愿尽信神明,此时此刻他明白,唯有人定胜天。

可面对这巨大的压力与辛苦,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难熬——就在刚刚结束的这场祈雨仪式里,元稹一个失神,差点从祭坛上跌落下来。

侍从连忙扶住他,可他却迟迟无法直起身子,只觉得胸口一阵一阵闷痛,心跳的节奏被无限放大,如同擂鼓一般,每一下都撞进了骨髓。

“使君还是休息一下,请个郎中来看看……”

元稹一头汗水,勉强摆摆手,“不碍事。近日里总感觉心神不宁,怕会有事发生,更懈怠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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