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地图是……”
“这是给大家伙报行程用的,您看那些鸽子,我们出门送信都带着,每到一个地方,就放一只让它飞回家,店里的人收了鸽子,就在地图上标记一处,这样就能知晓自己寄的信于何时到了何地。最近一次送信行程恰好是在前几日回的长安,筹子都被取下了,不然这地图上密密麻麻标起来,看着还挺壮观呢。”
地图下的书案上,果真有一个大木盒,里面有许多红筹子,被反复插上地图后又取下。再看那地图,长安在中心,东至平卢、南至岭南、北至河东,都有被标记过的痕迹,短短几年时间,乔庚竟已走过了这么远。
“这样四处奔波,一定很辛苦吧?甚至有些地方还不怎么太平,送信赚来的钱,够平日里的开销么?”
“若是只有寥寥数人写信寄信,那自然入不敷出,可是白先生,莫要低估了大家对远方亲友的想念程度呀,您看这一柜子还没开始送的信,哈哈哈……”
长安的市井间,多的是背井离乡、与故土音信断绝的人,自己与微之分隔两地时都恨不得日日锦书遥寄,何况是他们。
“价格嘛就按照距离定,寄往关中之地的,每一封只要五文,更远处就稍贵些,但绝不会贵到大家寄不起的地步,最远的岭南,也不过三十文不到,而且还有一招,那就是每送完一地,我都会多停留两三日——为了收诸位收信人的回信,当场寄回信还给打折呢!多年下来,极少有不回信的……”
“这些年里,我也招了不少送信跑腿的,虽然不必每一趟都亲自跑,可长久下来,送信速度仍一样慢,没啥进益。所以我和夫人商量着,在外开家分铺,将来若是能成,还能照着官驿的样子开驿站,路上有了修整之机,送起信来一定会更快……”
乔庚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这样新奇又有趣的事,白居易也听得乐在其中。
“你的这间邮驿,可有名字?”他忽然问道。
“……还没有呢,”乔庚忽然难为情起来,“我一个粗人,没文化,起名也起不出什么花……”
他望着白居易,眼前一亮,“我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能否请先生……赐个名?”
“夫人回来了!”
代笔娘子忽然从门边冒出一个头,提醒道。
“哎呀,这么赶巧!”乔庚瞬间喜上眉梢,“我夫人这是去接老友们了,刚刚不是说咱们打算开分铺嘛,朋友们也有意同我们一起做这门营生,这不,专程从徐州来长安商量这件事的,先生您稍候一会,我去去就来!”
起名而已,这有何难。白居易心想,来到柜台前拿起笔,方才免不了又一阵沉思。
这么一家民间邮驿,名号应当简洁、好记……他的目光扫到柜中那大小厚度各异、密密麻麻的信件上。
纸短情长。
哪里只是一页页薄薄的纸,分明是绵延不绝、无可丈量、深沉又厚重的思念,是万千行走在山高水远之处的游子们,归家的路。
他提笔写下了几个字。
“路上可还顺利?”
“一切都好,都好!”
说笑的话语声传来,乔庚领着一个妇人率先进门,随后让开一条道,将跟随其后的另两个人也迎进了门。
“蕙娘,今天可有贵客呢!”
被称作“蕙娘”的妇人瞧见白居易一身绯色官袍,惊了一下,连忙屈身行礼,她只道是哪位生意上的主顾,没想到是这么贵的贵客。
可待她抬起头,看到白居易的面容时,愣住了。
她身后的两人手牵在一起,一男一女,望之俱是四十来岁的年纪,应当是一对夫妻。他们看到白居易,也呆住了。
多年前的回忆如流电般穿过脑海。
白居易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的目光扫过三张熟悉的眉眼,颤抖着问了出来,“……蕙心?子仁?”
最后停留在后边的妇人脸上。
“……湘灵?”
湘灵如遭雷击般退了两步,几乎没站稳,拉着身旁的丈夫倏然跪下。
他们牵在一起的双手始终没放开过。
蕙心双膝也有些发软,乍见故人,没有一丝心里准备,她开口道,“居……”
不对,不能再叫居易阿兄了。
“白、白公。”
“咦,你们竟然认识?”在场一众人只有乔庚仍在云里雾里,“蕙娘,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
“还、还没用晚饭吧,我们快些去准备着。”
蕙心掐了他一把令他闭嘴,连拖带拽将人带进了后厨,留下尴尬的三人相顾无言。
“何必这么大礼,快起来。”
湘灵却跪着再退一步,挡在了丈夫身前。
“对不起、对不起……”她的声音震颤不已,隐隐有些哭腔,“是我、是我主动向他求的亲,白、白公莫要怪罪他,怪我就好……”
“……这是好事啊,还未来得及祝贺你们,”白居易勉强笑道,再次邀他们起来,“相识这么久了,怎么还跪着。”
他试着走近一步,谁知湘灵却面露惊恐之色,几乎失声叫了出来,“不!”
“没事没事,这是居……这是白公,白公不会害人。”吴子仁忍不住出声安慰道,满面歉意与羞赧,目光飘忽不定,不敢望向白居易。
他们在怕什么?
白居易低头,看见了自己的绯色官袍。
他心里一根弦被悄然拨动,蹲下身,指了指自己的衣襟问道,“有人曾经欺负你们,他也穿着这样的衣裳,是不是?”
两人俱是沉默。
“什么时候的事?他是谁?”
“都过去了。”湘灵急忙说道,眼中有泪光闪动,“现在一切都好……都过去了。”
她嘴上这么说着,紧攥的双手与眉头却掩饰不了,她在极力克制一些回忆,一些曾留下刻骨伤痕、难以疗愈的回忆。
白居易心里五味杂陈,不知是愧疚还是怜悯,喃喃道,“湘灵,我……”
“妾早已改名,”她沉声道,“这世上,已经没有湘灵了。”
就在这时,乔庚跑了出来,冲他们两人嚷道,“没酒了,能否去街上帮忙买点?”
吴子仁忙不迭答应了。
“不好意思啊先生,我实在没想到,你们……”待两人走后,乔庚忙向白居易道歉,“饭菜马上就好,您再稍微等等,蕙娘手艺不错的,我们……”
原本聪明机灵如他面对这样的场合,也变得磕磕巴巴起来,怎么说都不合适,生怕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又惹得所有人尴尬。好在没等他说完,蕙心又远远地喊了一声,催促他赶紧回去帮忙。
“你去吧。”白居易温言道。
可等到饭菜做好,乔庚再次出来要请时,却不见白居易人影了。
他四处张望之际,无意间瞥见了账台上那页起好店名的纸。
长亭驿。
歌台暖响,春光融融。
这是白居易平日里喜爱光顾的地方,曲好,酒也好。但此刻他却只独自靠在一间厢房的窗前,曲也不听,爱吃的菜肴也不点,就这样一杯一杯浊酒灌下肚。
连厢房里溜进来一个人也没察觉。
元稹瞧着他如此豪饮,不禁蹙眉,伸手夺下他的酒壶,“给我剩一点。”
他从太庙里出来,没有回到皇宫,不知在街上游荡了多久,看到白居易忽然自一家小铺子出来,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就跟了上去。
一路跟到了这里。
“微之怎么来了。”白居易已经醉得不轻,见到元稹,舌头都有些打结,“你倒也守信,说了去去就来,就真的去去就来。”
元稹不愿去回想,可那些话、那些事就这么霸占在心里,赶也赶不走。
他举起酒壶,一口气灌了下去。
“乐天心情不好?”
“唔……我不生气。我怎会生他们的气。”
白居易颓然趴在桌上,“可是他们怕我。他们为何要怕我。是了,他们遭难的时候,我不在他们身边,他们最绝望的时候,我在为了听什么曲、饮什么酒发愁,难怪……哈哈哈……”
他拉扯着自己的衣袖定睛一瞧,再看一眼元稹的紫色袍服,笑了起来,“我的这件,像血,你的这件,像干了的血,哈哈哈……”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元稹望着他双颊上飞起的红晕,不禁羡慕,这么快就醉了,怎么自己却还清醒着。
白居易忽然抬起头,“微之,我想走。”
“去哪儿?我陪你。”
“不知道。”
元稹顿住半晌,问道,“你想离开长安?”
“……你最知我。”他笑着戳了戳元稹的脸,“还要陪我么。”
离开长安。
我愿意么。
元稹不知该怎么办。
李逢吉的最后通牒已下,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留在长安,只有死路一条。可即便这样,他也不愿离开。
为什么世路艰险至此、不公至此?
为什么泱泱二百年帝国,却终成他人私计?
窗外,月上柳梢头。
他斟满一杯酒,举杯邀月,“长安好……大道通天阙,银台千灯妆碧树、金殿疑作千山雪……”
他得偿所愿,确实有些醉了。
白居易迷迷糊糊,也没听清他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只看到他眼中盛满了月色,似是含泪的琥珀。
玉一样的灵魂,不该受此磋磨。
白居易心底似有潮水涌现,一下一下,心神随着挚友脸上划过的泪而激荡——
瞥然尘念,此际暂生。
他站起身,一把拥住元稹,紧紧吻上了他的唇。
元稹呆愣片刻,唇上骤然的温热与柔情叫他脑中一片嗡嗡,最后意识归位,一把抱了回去,体内愈发躁动,愈发难安。两个人纠缠在一起,如藤蔓一般,今生今世,再难割舍。
爱欲如星火,一经风起,便有燎原之势,如何收拾得了。
他们跌跌撞撞的,一起滚落在小榻之上,双手透过衣衫,一点一点,描摹过对方负重已久的肩膀与脊梁,热烈又赤诚。
眼前的人,是他们爱慕了半生的挚友。
烛光摇曳,人间千般景象便再难入画,笙箫渐隐,唯有耳畔的呢喃最是动人。
这躁动愈演愈烈,干柴烈火,势不可挡——不够,还不够,即便如此相依相偎,犹嫌不够。他们对彼此贪得无厌、得寸进尺。
什么礼数什么规矩,什么君子什么雅士,什么克己复礼、什么明德内省;什么江湖什么庙堂,什么皇宫什么战场,什么人心鬼蜮、什么宦海浮沉。
统统化作烟尘消散而去吧。
此时此刻,只有微之与乐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