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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平生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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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苍古柏,乌檐当头。

元稹不是第一次来太庙,只不过以往皆为祭祀,典仪礼节繁重复杂,只累身不累心。唯独这一次却不同。

李逢吉走在前,他跟在后,心中惶惶不安。一进门,但见殿内烛火多如天上星宿,李恒独自一人等在大殿之中,他身后的神台上,是十二个醒目的金丝楠木牌位,从高祖李渊到宪宗李纯,大唐王朝十二位帝王的名号如同十二双俯瞰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渺小的自己。

眼前的一切带来了十足的畏惧感,已然盖过满腹疑惑,元稹下意识便想跪下,却被李逢吉伸手一拦。

“今日来此,不过一场寻常的君臣会见,并非为了祭拜,何必跪下。”

说罢,他朝侍从使个眼色,身后厚重的宫门随即重重关上。

“老师辛苦,”李恒面带欣喜之色,朝李逢吉点一点头,随后转向元稹,就像在告知一件乐事,“元爱卿,你看,朕当着李氏先祖的面找你来,可谓诚意十足,那么你也一定要相信,朕今日所说的一切,皆是出于真心,绝没有半分欺瞒!”

“……陛下何出此言,若有吩咐臣自当全力以赴。”

尽管感到莫名其妙,元稹不忘向李恒行了大礼。说来自己上一次面见天子还是被陈章逼得一筹莫展之际,明明就在几天前,却好似一件十分久远的事。

他仍记得那一天的李恒冷漠又不耐烦,和现在的神情神态相较,完全就是两个极端。

“好,这是你说的,朕说了你可要答应……呃,不若,还是老师先、先说?”

李恒踯躅片刻,居然支支吾吾起来,转向李逢吉,面色赧然。

“哈哈,那臣就却之不恭了,只是,”后者笑着应了,又望向元稹,“元相国先前说,有问题想请教臣?

“是!”

元稹蓦地攥紧了双手,既然主动提起了,那今日就好好理理这笔账。

“河北流寇四起,地方兵使不思平乱反倒养寇自重,对着朝廷索取军费,对着边民又大肆抢掠,此为国事;为除异己屡次三番栽赃构陷,甚至不惜重伤裴相国、残害两条性命来污我清白,此为私事。李尚书对此二者,知情不知情?!”

他越说越气愤,也不管尊卑礼数了,当着李恒的面在太庙里怒斥起来。

李逢吉见状却没有丝毫意外,似是早料到他会如此质问,说道,“国事,老身知情,可实不相瞒,这私事,我确不曾插手过。”

“有陈章之辈为君效力,自然不必脏了自己的手!但无妨,私事不足道,但国事既然知情,那敢问李尚书和整个兵部,在其中居何位?一起分赃的共犯吗?”

“元爱卿别激动,别激动,”李恒不知在紧张什么,连忙出声打断,还不忘觑一眼李逢吉的脸色,“有、有话好好说嘛,毕竟是朕的老师……”

“倒也无妨,承蒙陛下抬爱,”后者依旧平和,“按元相的思路来说,其实也不错。”

什么?

他就这么承认了?

元稹都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压根没想到对方承认得这么快,于是也无暇多思,转头望向李恒——李逢吉承认了,当朝兵部尚书与边地官员匪寇上下勾结,榨干百姓中饱私囊,罪恶滔天!圣人会处置他的,会还天下人一个公道的,会将此等乱象荡涤一新的,是不是?……不,不对,圣人为何没有一丝讶异?

他望着李恒的目光满心殷切,却渐渐僵在了脸上,一颗心越跳越沉。

李恒面露尴尬,“看这事闹的,其实按朕原本的意思是不打算告诉微之的,哈哈……”

“还是臣来解释吧。”李逢吉接过话头问元稹,“你可记得自安史之乱后,长安已有几陷?”

“两次。”

元稹不知他什么用意,生硬答道。

“两次,一次外族进犯,一次藩镇兵变。元相今日若掌兵事,该如何消解此患,使京中再不受进犯呢?”

“自然是任人唯才唯贤,施廉政以安人心、壮兵马……”他意识到不对,忽然话锋一转,“尚书莫不是想说,要靠一群贪得无厌之辈才能保住长安?保住大唐?即便他们身在高位犹嫌不足,即便他们还要把手伸向民间敲骨吸髓?”

李逢吉笑道,“看来元才子不是不懂,只是不知何为王道。”

元稹没心情和他争辩什么王道不王道,他面朝李恒重重一跪,愤而弹劾,“李逢吉为祸朝政罪行昭昭,臣还有自河东带回的铁证,陛下若再不严惩此人,只怕这大唐江山永无宁日!”

“微之你别说了,快闭嘴!将来还要一起相处的你怎么……”李恒又惊又慌,忙不迭对李逢吉赔上笑脸,“老师莫要介意,他就这脾气……”

“这么说来陛下早与他们心照不宣、沆瀣一气?!”

这绝望的一声吼,将远处的烛光都触动得一颤。

元稹始终不愿相信的事实,就这么摆在眼前。

李恒懵了一瞬,只诧异他竟敢这么同自己大喊大叫,可这次见面的目的还没达到,只好硬生生忍下火气。

“树生百年,其枝错综繁杂、交相遮挡,日光雨露难以均沾片叶,何况一个年逾二百载的王朝?”李逢吉面不改色继续道,“两京关中尚为天威所制,然关外千里,伸手难及,长驻其中则必将自大,一朝不满则必生异心,今日你裂土,明日我封王,安史旧事,只会不断重演。这群人若安分,便是放眼整个大唐,最有能力护国守土的一群人。敢问元相国,为片叶之生机裁去整簇枝桠,最终何者存?何者覆?叶落可再生再长,枝干若损,就再无重发之时了。”

他踱步到元稹身后,声音自他头顶上贯下,“何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以身奉主,本就是苍生应尽之责。”

应尽之责么?年年税赋已是繁重不堪,千千万万的人榨尽骨血,原来养不起这样一棵盘根错节的树。

元稹始终静默着。

尽管心里始终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他说的不对,可元稹没力气去辩驳了。李恒的态度决定了一切,也从头到尾知道发生的一切,只有自己,在天真地对抗一场阳光下明晃晃的阴谋。

甚至只有自己将它视作一场阴谋。

该求助谁呢?还能求助谁呢?求助于前方神台上,已逝的十几个魂灵么?

“如此看来,在下得罪李尚书得罪得不轻。”再开口时,他有些沙哑,“那么请问尚书,我的下场将会如何呢?”

李逢吉一声叹息几不可察,他没有回答,反而朝李恒行礼告辞。

“臣言尽于此。余下的,便由陛下做主吧。”

殿门一开又一合,偌大的殿宇中只剩下李恒与元稹,一君,一臣。

“好了好了,何必这么剑拔弩张的,朕毕竟是皇帝,老师行事再怎么狠决也不会忽视朕的感受,朕知道你不愿同他合流,你不想做的事,就不做。”

李恒絮絮叨叨说着,俨然一副极有耐心的样子。朕已经为你做到这份上了,不惜同老师拉锯这么久才有了保住你的机会,再不识好歹的人也应当会体谅朕的良苦用心吧?

见元稹依旧跪地沉默,他干脆蹲下凑到他近前,“反正这宰相当得也累人,今后咱们就不做了,朕换个清闲富贵的差事给你,嗯……梨园总管如何?你善诗善音律,肯定做得来,这样老师也满意,定不会再为难你了,如此一来岂不两全其美!”

元稹听罢,如遭雷击,抬起头,愣愣地望着他。

圣人在说什么?

“同朕一起安享一辈子荣华富贵,不好么?”

李恒生怕他没懂,又补充了一句,满心期待地等着他叩首谢恩。

元稹听懂了。

荣、华、富、贵。

他不觉间有些恍惚,半生风雪倥偬,原来在上位者眼中,只是一个笑话?

脸上一阵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心底却冰凉得仿佛连呼吸都冻住了。陛下啊陛下,你可知你方才那番话,比敷水驿里的鞭子还要狠,比通州道上的瘴疟还要毒?!

李恒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回应,他在元稹咬着牙一语不发的神情中,看到了屈辱、不甘与恨意。

他竟敢恨朕?他有什么理由?他有什么资格?

“你很不满?”

“臣不敢。”

“那就算你答应了!”

“臣不敢!”

元稹木然地磕下了头,“臣才德浅薄,不配侍君左右。”

随后又是一阵长久的不吭声。

李恒愕然,“然后呢?这就没了?”

“臣无话可说。”

“……”

“好,好一个无话可说!”

平时不是很喜欢直言进谏么?现在朕让你说,你却无话可说?李恒彻底暴怒,猛地将他一推,推得他跌坐到地上,“你忘恩负义,你不识好歹,朕对你很失望!既是无用之人,那还留在这世上吃空饷做什么!”

他气势汹汹地冲向神台旁的礼器,从中抽出一把剑。

元稹心如死灰,不闪也不避,任由那把剑朝自己刺过来,思绪不受控制地飘飞到千里之外。忽然间,他想起了先帝——

李纯的确待自己不好,不及李恒千分之一的好。在元和一朝之中,尊位与荣光从来与自己无关,李纯带给自己的,只有误解、忌恨与冷漠,可偏偏,他心里有国家社稷,有千秋大业。

倘若这一生的终点由得自己选择,倒不如死在某处任地、某件全心全意相付的要务上,远好过如今这样,荒唐地死在天子信手捏造出的光荣之中。

李恒气急败坏,可手中那把剑实在太重,沉甸甸的分量忽然令他意识到,这里是太庙,无论如何,也不该让这里见血。

他想收剑,却力不从心,剑锋拐了个弯,擦破了元稹的衣袖。

“滚。”他喘着粗气,眼中尽是血丝,望着元稹仍像泥胎木偶一样在那里低着头,只恨不能将他整个人连同这副心肝一起,掰开揉碎。

“朕再也不想看到你,给朕滚!”

元稹终于动了动。他面朝李恒,再次缓缓叩首,“无论如何,臣得此地位、享此殊荣,全赖陛下信任与提携,天恩浩浩,今生难忘。”

随后颤颤地站了起来,久跪的双腿麻木不已,一步一步走出了大殿。

门外是晴空万里,西斜的日头已染上金黄,亮得有些晃眼,一出来还有些不适应。前方的大道纵贯南北,分出无数枝干探入寻常百姓家,终途便是那座云上天宫。

那里不是自己的目的地。元稹想。可何去何从,他也一片茫然。

白居易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他等不到元稹,也不知元稹被带去了哪里,更不知该怎么面对方才经历的一切。于是他逃了,逃到了大明宫外的烟火人间处。

此刻天色尚早,街边有零星酒家已打开灶火,升起袅袅炊烟。叫卖与吆喝声时不时传来,拌着热气的面香、酒香、茶香偶尔掠过鼻尖,一抬头,几只鸽子在头顶上空振翅划过,飞入屋檐下。

那里或许是它们的家?

白居易看那鸽子看得入了迷,浑然不觉有一个人注意到了他,朝他走近。

“您是……白先生?”

来人一身精干的劳作打扮,面庞黝黑却神采奕奕,见到自己,似是欣喜非常。白居易觉得他高大的身形实在眼熟,但一时却想不起来,应当不是回长安这两年见过的,更不是在忠州江州时认识的,那就应当是……

“我是乔庚,有……多少年了,一、二……当有六七年了吧,您那时总照顾我的生意,可自我从通州回来,就找不到您了,听说您去了其他地方,我那时想告诉您我把元先生送到了通州,可写了信却不知该往哪里寄……”

“是你!”白居易想起来了,没想到今时今日居然能邂逅一场意外的重逢,同样高兴起来,“当时走得匆忙,但一切都好,如今我与他都在长安。那一趟辛苦了,是我该感谢你。”

乔庚憨厚地笑了笑,指一指前方那几只鸽子落下的屋檐,“如若不嫌弃,就请进来坐坐吧,聊表心意!”

也不错。

白居易同他说笑着进了那间店铺,发现这里不是普通的食肆或茶楼,也不卖吃食货物,堂上两张书案,笔墨纸倒是充足,账台后一面巨大的柜子被分成许多小格,每一格都有或多或少像是书信一般的东西。

柜台前忙碌的年轻娘子见到乔庚,连忙打招呼,“掌柜回来啦!”

乔庚进了门,冲那娘子一笑,“今日有贵客,一会夫人回来若是赶得及,就告诉她多备一些酒菜。”

又回头向白居易介绍道,“这是代笔娘子,邻家的丫头,闲的没事就来我这上上工,赚些零嘴。”

小姑娘一听不乐意了,“掌柜可莫要在贵人面前损我,我的手艺可是出了名的,附近许多街坊要写信可是点名道姓要我代写呢!”

白居易疑惑,“代写信?”

“哈哈,其实代写并非这铺子的主业,我的这门生意,是送信——”

循着他的目光,这才发现一侧墙上所挂的地图,虽然看上去远不如朝中所用的那么细致,但总体的型也算大差不差,应当是他们自己一步步丈量后画出来的。

“我们小老百姓不像贵人们有官驿可用,想寄信可麻烦了,要等商队的行程,即便能送到,回信也要等到猴年马月,所以我就开了这处民间邮驿,一心一意靠送信来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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