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无伦次地哀求着,甚至做好了被扫地出门的准备。不,应当不会的,都说白舍人与人为善,他不会见死不救的。
白居易脸上闪过一丝震惊,难怪,这两人的书法造诣,不分伯仲。
“他是你师兄?同窗?”
“是。”
“这么亲厚的关系,又同在朝中,那么他的所作所为,你可知道!”
“我……知道!”
“他害人时不见你阻止,现在他身陷困境,就要求得原谅与帮助么?”白居易再也无法冷静思考,抓着他几欲破口骂出来,“我还以为陈章在朝中无牵无挂,没想到如今却见识到你们的同窗之谊,既然他听命于李逢吉,那我怀疑你也是李逢吉的人,又凭什么要帮你?”
“我不是!”
“那就回答我,他作恶时你为什么不阻止?”
“……因为、因为我害怕!”
柳公权彻底崩溃,原本涨红了的脸瞬间扭曲起来,眼泪登时夺眶而出,“李逢吉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拿什么去和他作对?我有一大家子人,可我师兄只有他,受了他不知多少年的养育之恩,也不知多少年的胁迫之仇!与其说他是李逢吉的门生,还不如说是他的死士!我想阻止,可我真的不敢,我更想保全自己!”
眼前的人泣涕如雨,白居易心里似是被揪了一把,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承认我自私卑劣,可我想要师兄活下来,活下来还他的债,他已经自由了,李逢吉已经放他自由了……你是唯一能救他的,元相国一定会听你的,求求你,我愿从此替足下鞍前马后……”
哭了片刻,方才说到重点,白居易顿时紧绷起心神,连忙打断问道,“微之怎么了?”
“我来此之前偷偷去刑部密室中看望师兄,被元相国撞个正着,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我赶了出来,还叫人将密室看守得严严实实,任何人不得进入……”
白居易脑中嗡地一响。
微之要做什么?
他不及思索,几步冲出门,往刑部所在方向奔去。
幽暗无光的石室中,一杯毒酒摆在了陈章身前的空地上。
莹白的瓷盏,紫袍金印傍身的人,这两样出现在此等脏污与罪恶之地,实在格格不入。
李绅到底见识短浅,折磨人的手段无非那么几种,同自己跟随李逢吉见过的相比起来真是不值一提。陈章这么想着,勉强坐了起来,目光不由得瞟向四周遍布的黑紫色字迹——蘸着自己的血、循着记忆里熟悉的几份字帖写出的,不出意外那就是此生最后的得意之作了。
“没想到你竟然会亲自来。”
元稹蹲下身望着他,眼中尽是他读不懂的内容,“我们之间的私怨,不值得我亲自来一趟么。”
“私怨?”陈章哂笑一声,“我可知道你不少事迹。当年在敷水驿受到那等凌辱,都没想过趁着身处相位去要仇士良的命,怎么如今这小小私怨,反倒令你不惜脏了自己的手?”
没人答话,只余枯朽的喘息声。
他朝着那杯酒一挑下巴,“我只好奇这个,你告诉我,我便马上去死。”
“我不会让我的朋友,因你而堕落。”元稹开口道,不急也不缓。
“……报复仇人,到你口中成了自甘堕落,做你们这种人的朋友,真是费心伤神。但无妨,我苟活到现在,把你引过来亲自送上毒酒,算是大功告成。”陈章双手都被挑了经脉,捧起那杯酒时相当吃力,“这应当是元才子,第一次杀人吧?”
随后张嘴饮尽。
元稹低垂着双眸,视线不知聚在了哪里,只觉得心里似乎被湖水闷了起来,动弹不得几欲窒息。
有急促的争吵声传来。
“……元相国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能进,还请莫要为难在下!”
他匆匆跑出秘牢,只见白居易正和门口的侍卫争执。
“乐天?”
白居易也见到了他,满面不可置信,随即将那侍卫大力一推,不管不顾便要往里闯。元稹环手将他拦在怀里,沉声道,“别进去。”
紧跟在后的柳公权趁着间隙,横冲直撞跑了进去,却没有人拦他。
白居易挣扎不得,忽然像没了力气似的,直直望向元稹问道,“他死了?”
似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身后的石室随即传出了柳公权一声悲戚的呼号。
两人皆停下了动作,四周如同万籁俱寂一般,一切皆静止了。
“也好。”
也好。
欲哭无泪,欲辩无声,欲问无言。
车轴的吱呀声由远及近,将这死寂打破。是什么人,来尚书省也不下车辇?
“李尚书。”
侍卫们纷纷行礼。
李逢吉!
两人皆惊愕不已,元稹本能地将白居易拉往身后,不由得再退一步。
“不必紧张,”李逢吉笑吟吟的,也不管几步开外的秘牢中发生何事,同元稹说道,“老夫代陛下来传召。元相国,请吧。”
他抬手一指不远处的马车,看得两人一头雾水。传召?内侍的工作,怎劳得李尚书亲自前来?
“刚好,臣下也有事要面圣,那就借尚书顺风车一用。”白居易说着便要一同前往,摆明了不放心元稹同李逢吉同处。
李逢吉仍旧笑意不减,“那还请白舍人见谅了,圣人只宣召元相国一人。”
“没关系,他若是要动手何必等到今日,”元稹安慰他道,“我去去就回。也正好趁此机会,请教李尚书一些事!”
他望向李逢吉,眼中似要窜出火苗。
马车晃晃悠悠往前驶去,车内的两个人,年纪大的那个气定神闲,年纪轻的如坐针毡。元稹一双眼睛不知该看向哪里,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这车也走了好一阵子,若是去大明宫分明早就到了。
“尚书见笑,我还是下车骑马吧。”
“莫急,这不,马上就到了。”李逢吉睁开双眼,面容平静无波,话里却仍不忘调笑,“放心,确是圣人传召,不必担心老夫会对你有所图谋。”
元稹满腹狐疑,直到下车望见了眼前的宏伟殿宇,方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是,太庙。
他瞬间有了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