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一字一句缓缓说出最后的话,“但从今往后,你我形同陌路,对面不识。”
白居易听笑了。
“从未同道,何来形同。”
说罢,重重甩开手中的刀,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留下原地小片血迹,和一个失魂落魄的人。
“圣人就这么饶了张莅,死罪免,活罪减半。”
李绅收拾好案上的书卷,来到镜前整理起衣冠,随口说道,“那位对此可是相当不满,不出意外,又会将所有气撒在你身上。”
“那位”自然是李宗闵。李德裕“哦”了一声,伏身在案旁头也不抬。
“你对此就毫不关心?”李绅瞬间拔高声音,几步来到他身旁一掌撑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此前圣人还令你们各自去查刺杀案,你该不会一动不动吧?”
“清者自清,我的时间只会用在有意义的事上,没功夫陪他瞎闹。”
有意义的事……李绅目光瞟向他手边的几份奏报。这些奏报有的近日刚刚收到,有的已是数月之前,说的事却大差不差——东北一带的匪寇之患。
“今年的收成也没太大问题,怎么就多出来这么多。”李德裕眉头紧蹙,自言自语道,“还是得奏请圣人,弄清楚这些人到底从何而来。”
“你怎么跟微之一个样子,”李绅开口就是一盆凉水泼上去,“他们理你才怪。这些事早被当地刺史出兵平息了,没人会为已经解决的事重新出力。”
“这也不理那也不理,迟早要出事!”
“是啊,这也不理那也不理,迟早要出事,文饶这不是清楚得很么? ”
李德裕总算抬起头,对上他正望着自己质询的眼光。
“自己的事一再放任不管,当心哪天就滚成个大雪球,连带身边的人一起坑了。匪寇的事我也关心,若是朝中的手段拿它没办法,就用民间的手段试试。”
说的人轻松,听的人却愣住了,连忙压低声量问他,“公垂你真的养起门客了?”
“你猜猜看。”李绅笑得神秘。
“不说了,我要去刑部找一趟敦诗,微之家中那桩案子的凶手听说抓到了,他的麻烦可不小。”
李德裕糊涂了,“抓到了不是好事吗?怎么会有麻烦?”
“因为抓人的不是长安府,”李绅脸上笑意皆无,“是大理寺。”
“怎么会是大理寺?里正可在?”
白居易好不容易赶到,心跳如擂鼓。
他在来的路上随手买了止血纱布和一身新衣袍,将染血的旧衣扔了,伤口包裹得严严实实挡在领口与袖口之下,看上去再无异样。上路后经秋明提醒才知抓到人的是大理寺,而非长安府。
“白舍人!”
里正候在门口不知多久了,见到白居易如同见到救星一般连忙迎上去,“元相国已经到了,他们不让我进……”
“先别急,我问你,长安府可有参与抓人?是他们居功还是……”
“不是,”里正摇头,“我们连日追查,可始终对凶手毫无头绪,根本无从抓起,今日听大理寺的消息才知他们竟已抓到了,他们什么时候插手了这案子我们完全不知啊!”
这就怪了。
白居易望一眼大理寺的门楣,乌沉沉的似一只张开的大口,静待猎物自投罗网。
可没办法,他的微之在里面。
“元相的事自然是头等大事,我们如何不敢不尽心?说来也是老天有眼,就在昨日我们重勘现场,好巧不巧撞见一形迹可疑之人在院中翻找什么,我们的人只问了一句,谁知他就大打出手,费了好大劲才给人抓住,抓住后还想寻死,又费老半天劲……”寺丞正滔滔不绝,看见远处走来一人,又连忙行礼道,“白舍人也来了?”
“乐天。”
元稹唤他一声,随即转头问寺丞道,“我现在就要见凶手,其他不必多言,还有你们少卿,迟迟不出来见我,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那种凶徒何必着急见,这不是要向您解释原委吗,长安府那群酒囊饭袋这么多日进展全无,我们实在想为您分忧才动用人手来查案。”
一旁的里正听到这话,瞬间瞪圆了双眼,却也只能将委屈咽下肚。
就在这时,少卿陈章总算从内院踱步而出,对元稹行礼,“怠慢元相了,实在是因为那人……算了,你直接带二位去见他吧。”
白居易同元稹对视一眼,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令人很难不心生不好的预感。
这是一间简易的监室,内中的人手脚皆被上了镣铐,正低着头靠坐在墙角,地面被蹭上斑驳的血痕,已经干涸。
他抬起头,目光在进来的几人之间来回逡巡,最终停在元稹身上,待辨认清楚后,忽然间瞪大了眼睛,猛地一起身直朝前方扑了过去。
众人皆被吓了一跳。
那人一把抱住元稹的腿,情绪异常激动,口中“呃呃啊啊”地不知在叫喊什么,疯癫得骇人。元稹连忙抽身甩开他,惊惶之间瞥见到他满脸凌乱鬓发之下的面容,恍惚间觉得有些眼熟。
“落网那日就试图服毒自戕,还好救了回来,只是嗓子就这么毒坏了,已经说不了话。”陈章也嫌恶地退后两步,不失时机解释道。
“……你是于方?”
元稹试探着问了一句,顿时满座皆惊。
“元相您认识他?”
“你不是去镇州了吗?你不是找退之去了吗?你怎么在这里!”他诧异到了极点,也不管于方身上脏污,一把抓住他连声询问。
一旁的陈章若有所思。
寺丞像是惊掉了下巴一般,慌忙拉住元稹,“您可认清楚了,这人您曾见过,还有过私交?”
元稹没有回答,于方自然也回答不了元稹的话,只不过经他一问,整个人又突然安静了,跪着膝行两步,脸上嘿嘿笑着朝他毕恭毕敬行了个叩拜大礼。
“寺丞,”白居易旁观至今,直觉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开口打断道,“阁下方才说此人落网之时形迹可疑,似在元相家后院中找什么东西,这东西是什么?可有继续找?”
他觑一眼陈章的脸色,只见后者叹一口气,微微点了点头。
“白舍人可想好了,这东西一拿出来,可就……”
元稹厉声道,“到底是什么直言即可!”
寺丞闭嘴了,回头招招手,随即一个小吏捧着证物匣走了过来。
那里面,是一支笔。
长不过五寸,笔头一端,扣着一个精巧的小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