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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君子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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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独坐在自家内院的竹亭中。周围静悄悄的,偶有飞鸟略过树梢,引得短促的沙沙作响。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任何声音,而他本人,已在此盘桓一个昼夜。或许只有院中混着池水冷气的松竹幽香,才能令自己时刻保持清醒。

可清醒又能如何?大半辈子过去了,即使绯袍银鱼袋加身,即使文名满天下,可在长安这片无声的猎场之中,自己的力量却仍旧如此渺小,小到甚至无法劝服多年的老友,去仔细看清眼前的是是非非。

他低下头去,目光无意中停在了一张琴上。

桐木为身丝作弦,算不上多么名贵,却是白居易的宝贝之一。元稹其人有个鲜为人知的特殊习惯,那就是喜爱做手艺活儿——偶尔冒出鬼点子就动手做个小木雕,更多时候则对笔墨纸砚、琴棋书画等器物感兴趣,工序越繁杂,越引他专注。但闲暇的时光与精力终究有限,去年在翰林院朝李德裕讨教了不少制琴的法子,忙里偷闲付诸数月辛苦,仅得来一把音色俱全、又能发出响的。

正是白居易手中的这把。

他伸手抚上琴弦,不知不觉勾起了嘴角。

元稹这人一旦做起手艺活儿,成果必会送给白居易一份,并理直气壮讨要夸奖。这小小的执着就这么伴随多年,于他就像衣食住行一般天经地义。白居易记得年轻时还总爱对他口是心非称一句幼稚,如今年近知天命,见他一如往日那般神采奕奕送来一把精巧雅致的琴,唯有满心伤感,几欲落泪。

物是人非,物非人是。

脑海中浮现出一首自己与他爱唱的小调,可手上实在生疏得很,曲不成曲。自己在琴艺上到底造诣不深,恐怕没办法令这把琴大放异彩。

他本已疲倦至极,一旦沉浸在那些可爱的回忆中,就根本注意不到身边的变化。

直到一个冰凉的器物抵在自己的颈边。

他猛地清醒过来,周身僵住动弹不得。

因为那是一把刀,一把寒气凛然的长刀!

“梦得?”

持刀的人出现在他侧旁,一语不发。

“出什么事了,怎么来也不说一声。”白居易哪里见过这种架势,只能强自镇定下来,一边小心翼翼地询问,一边飞快地思索,自己什么时候冒犯过他。

刘禹锡没有回答,就这么直直地盯着他。自己回京以来甚至都没和他们几个旧识好好相聚一场,没想到再见面时,竟是这样的局面。

半晌,他开口道,“我发过誓,若朋友再受到伤害,绝不坐视不理。”

“什么意思?”那冷森森的刀锋紧挨着喉间,叫人一动也不敢动,“可是中立出什么事了?”

对方默不作声,那就是说对了。

白居易闭上眼,一忍再忍,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忍住怒火,还是在忍住哑然失笑的冲动。

“伤害他的不是我。”

刘禹锡慢踱两步,正面注视着他的眼睛,可惜眼前之人似乎总是被一层面具罩着,永远是那么完美无缺,叫人无从挑错。

“我能相信你么?乐天?”他的声音比手中的利刃还冷,“相识一场,说实话,我有些怕你,你可是我见过,说谎功力最精妙的人。”

“你先说清楚中立到底怎么了,有问题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可以么?”

“先生!……刘先生?你们……”

秋明忽然急急忙忙跑了过来,撞见眼前一幕,整个人都傻了,支支吾吾的,不知该从何问起。

白居易眼神示意他没事。

“怎么了?”

“凶、凶手抓到了!”

元宅案的凶手?

他有些吃惊,这案子不是一直没什么进展么,怎么突然就抓到凶手了?下意识往前一探追问道,“是什么人?我们可曾相识?”

这一动,脖颈上瞬间被锋利的刀刃蹭破一道小口。

伤口的颜色由浅红迅速加深,很快,血痕渗了出来。

刘禹锡仍没有放下刀。

秋明大力摇头,“不认识,从未见过!”

从未见过……

白居易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全然忘了眼下的处境,只知道元稹独自一人必然应付不来,自己必须立刻去一趟,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可刘禹锡手上力道分毫不减,似是铁了心要和他对着干。

“让开。”

“白舍人这么着急,是为了朋友么?”

“刘先生,您别冲动!……”

“你先去。”白居易同秋明说道,随即补上一句,“放心,他不敢。”

后者按捺住满心焦急,一咬牙走远了。

“这么笃定我不敢?”刘禹锡有些失神,似在喃喃自语,“不怕乐天你笑话,其实我这两年在长安,只知得活下去,却不知要为了什么而活。这样的人生,是不是很可悲?”

“但你今日为了朋友闯入我家中,昔日的礼节全无,风度也全无。”

白居易似是忍无可忍一般 ,一把攥住架在颈上的刀扳开,“微之他也是你的朋友!”

“难道中立不是你的朋友吗!”刘禹锡也歇斯底里叫了起来,“那天他独自在外遭车流冲撞险些丧命,你知不知道?他的喘疾本就严重受不得刺激你知不知道!我今生最恨人心算计,可你竟……”

“……”

他忽然哽咽得说不出话。

白居易知他想起了谁,因此被平白安上罪名也不忍冲他发火,只沉声劝道,“等我回来,回来给你解释。”

“我说过,你们朝中人相互使什么手段做什么勾当,我一概没兴趣,但唯独不能伤害朋友!更何况,在你白乐天的口舌面前,我自叹弗如。”

刘禹锡根本不愿听任何解释。

情势紧迫,后者脑中一热,懒得解释了也不想忍了,抓起那长长的刀刃复又架上自己颈边,怒目而视,“好,你是君子,我是小人,那就请刘郎今日替天行道斩了我这损亲害友的奸邪如何?”

那握刀的手被他硬生生一扯,几乎将人扯了个踉跄,刘禹锡没料到这番动作,顺着刀光定睛一看,只见白居易抓着的手指缝间漏出殷红的血迹,顺着刀刃缓缓流下。

他瞬间清醒了不少。自己真的想要他命吗?

“你!”

“今日,要么杀了我,要么我离开!”

“别说了!”刘禹锡双目通红,咬牙切齿道,“你说的对。微之也是我的朋友,所以你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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