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转眼便到了她心目中最重要的日子。
农历七月十五,宜嫁娶、乔迁,忌沐浴,寒食。
百川一边翻看黄历,一边回想今日自己有没有做些犯忌之事。倒不是迷信,只是她今日真的很紧张,因着今儿个是纳川书院每三年向朝廷请拨银两的大日子。
纳川虽作为书院,但其主要的银钱收入并非弟子束脩。为了给更多有才华的寒门子弟入学纳川的机会,纳川的束脩并不高,但为扶持书院兴学,朝廷将纳川谷内外数百亩田产归予纳川书院。
故而纳川每年花销银钱来源有三,一是国库拨款,二是学田租银,三是商邦资助,此外,武林盟每年亦会为纳川提供部分捐资。从银两来源上也可看出纳川背后各方势力的平衡鼎足之态。
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人家既然给了钱,书院自然要确保这些银钱每分都被花到实处,好往后再度请帑。
故而隔两年,朝廷、商邦和武林盟都会遣使来纳川钩考账目,根据过去三年的银两使用来安排接下来三年的拨款用度。
打个比方,如果百川想继续让各位金主们拨银子给她在后山养兔子用于试验,她就得以实际效益让他们明白养兔子的钱没有白花。
万一金主们不再继续给百川提供银两了呢?
她心里咯噔一下,手上动作一顿,她还真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要是没钱了,她的兔子们,估计只能送去纳川伙房了。
她拼命晃了晃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脑袋,结果手上一不留神把给上官寒泡的茶盏给打翻了。
好在上官寒倾身鹞落,以左手将盏稳稳托住,甚至连里面的茶水也未溢几滴。
“阁下好身手。由此观之,阁下不日应该也不需要我近前伺侯了。”今日她连奉承都有些心不在焉,虽说这斯身姿轻盈流畅相当悦目,但她眼下确实很是发愁。
“百川师者是在忧思今日度支钩考一事?”
“可不是么。”她以手撑颔,语气蔫不拉几,“前段时日我与黄继那老匹夫和他家的小匹夫斗过几次嘴,现如今谷里对我风传有些负面。”
“百川师者一如既往刚正耿直快人快语。”
他说得面无表情,以至于她辨不出此话是正是反。
“对不住了,可是我就是经常管不住自己这张嘴。”百川感慨,她认了。
“不知三年前的钩考,百川师者是以何事功请帑?”
三年前那次是她升格为师者后第一次参加学院钩考,靠着研制的新药以及师尊的担保险险挨了过来。
她叹息一声,有气无力地答道:“就是以这些日子给你口服外敷,缓解疮疡的药剂。”
上官寒侧目看她:“倒有些本事。”
百川有些吃惊,能被这斯说是有些本事,那便真是够可以了。
想当初,她确实对自己这方药剂十分自信,只是当初过于年轻人微,才被那些老小匹夫们设绊。被排挤时间长了,一度让她都快忽略了自己明明是个不错的医者。
“没想到阁下还会鼓励人。”她表示很感慨。
上官寒浅抿一口清茶,语气疏朗:“不过就事论事而已。”
片刻后,他再问:“麻沸散试验成效如何?”
她想了想,答道:“只先拿兔子试过药,死伤不大,成效尚可。”
上官寒未作回应,半晌,只从喉间溢出一声呵笑。
百川不忿,刚振奋起来的心绪,又消沉大半。
毫无伤害地干瞪了几眼上官寒,她便从学舍出来准备接下来的议事,但没走多远,白翎就凑了过来,涎着一张笑脸,活像跟主人讨食的小狗。
“小川儿想什么心事呢?刚才叫你半天也没听见。”
“想待会儿拨款钩考之事。”
“小川儿还用担心这事儿么?”白翎笑开了脸,拍着胸脯道,“我就是来告诉小川儿今年不用担心,我爹这几日去峨嵋派帮病重的掌门处理传位之事,没空来纳川,今日由我代理议事,我肯定会附议小川儿的。”
她听罢,神情剧变,转头瞪着白翎宛如在看白痴。
“你知道你还事前在我面前蹦跶?被人瞧见你我就有贿赂徇私的嫌疑,你赶紧得有多远滚多远!”
她边推边撵,恨不能手持打狗棒给他来一闷棍。
“哎川儿你别这么紧张呀,这每次钩考大多走个过场,银两本来就是要给纳川的,只要师尊他老人家说没问题,不论朝廷商邦还是武林盟,都不会刻意与谁过不去的。”
白翎平日虽大大咧咧,但此时分析得却都在理,只是百川依旧不希望在医德品性上落人口舌。
“行,你不滚我滚远点可以吧。”
说罢她便麻溜地要往纳川阁跑,却被白翎拽住。
“那行,我就说最后一句话,朝廷那边这次来的是二皇子李弘煊,就李弘煜他哥,我反正把消息都透给你了,后面用不用得上就随便川儿了。”
说完也不用她催,白翎自己一个旋身便飞得没影了。
百川长长地叹了口气,正待转身,便瞧见不远处徐徐走来一抹身影,鹅黄色法宗弟子服上缀以墨玉流苏,来者浅笑盈盈眸含春水,恰是刚刚被白翎提及的李弘煜。
她踮脚望了眼,又迅速垂下眼帘,别扭地攥了攥袖口。本就紧张的心绪,如今更显局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