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药方细看数遍,于心中将之与抚尘子书中的药方作比,她再次感慨这上官氏不愧为毒理世家,对于药量的把握,可谓是精细严谨到极致。日后若能得他提点,外科之术定能在她手上发扬光大。
难不成,日后她或可名载医学史册,与华佗李时珍等人齐名么?
正当百川步履生风斗志昂扬之时,她自医宗堂门前路过,只听得里面“上官寒”三字传出,顿时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附耳细听,里面似是师尊在与黄继等几位师者商讨要如何安置上官寒,以黄继为首的几位师者似对上官作为毒理世家颇有微辞,并不希望其留下。
情急之下,她连基本的礼数也顾不上,推门就迈了进去,待见到堂上师尊沉思的脸,方才想起自己举止鲁莽,忙又跪下。
“上官寒不能赶走。”
“那上官氏曾对我赤砂堂岳州分号掌柜下毒,恶意竞争独霸药市。”一朱姓师者回忆起往事颇有些义愤填膺。
“那还不是你们赤砂堂先冤枉人家卖假药,况且人也没毒死,人家也用自家药给你们治好了,以自证药品并未作伪。”百川侧目看向朱姓师者,回得理直气壮。
“你,你个丫头懂什么,那会你还未出生呢。”
“所以这都多少年前的旧账了,还拿来重提作甚?”
朱姓师者说不过她,只能一根手指抖若秋叶地指着她,半天再说不出话来。
一旁,黄继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开口:“毒理,于纳川阁名誉终归有影响。”
果然此事为黄继主导,表面是药毒之争,实乃上官与黄氏两家势力之争,早已有之。怎么什么好事都有黄继这老匹夫,百川斜眼看着堂上的黄继,轻哼一声:
“黄继师者还曾说外科乃屠夫之流,这般更是有损纳川阁名誉,怕明日也要赶我走吧。”
“胡说!”黄继一面拿眼瞄向虚谷,一面厉声打断她,“弟子何尝不知首座师尊同样精通外科之术,又怎会说这等违逆之话,我只是针对个别技艺不精贻害后学的师者。”
“若仅就技艺才能考虑,那百川更有话说。”她挺直脊背,她从怀里掏出药方,向虚谷呈上,“此为麻沸散药方,复原配方者正是上官寒。”
一句话,令一直阖目沉默的虚谷道人睁开双眼,面上亦是惊讶无比。
“上官一族对毒理的研究,果然令人佩服。若此方行之有效,日后多少药理无法解决之症皆可着手医治,这不仅是纳川之功,亦是天下人之福了。”
虚谷一席话,实则间接否定了黄继等人的质疑。
“百川自幼便得师尊悉心教导,记得师尊曾告诉弟子,学问本无对错,只因人而异,若人心不轨,便是悬壶济世的救人之术也可成为万恶不赦的杀人之法,如此,药理与毒理有何区别?”她只觉得心中积郁,不吐不快,“况且,难道黄继师者不知,师尊同样精通毒理么?”
“好了,百川莫要再说。”
虚谷抬手制止了她,总不能让身为药理元老的黄继面上过于难堪。
黄继恨恨地瞪了她一眼,仍不死心:“可是师尊,纳川阁自成立之日起,便是三试择优入选弟子,从不曾有这般半途入门的先例。”
“既是如此,待立秋入学考选时,便让上官贤侄一同参加便是,在此之前,不妨先留待纳川阁温习备考。”
虚谷说完,又将近期黄氏药学之成就赞美一番,再交待她予上官寒多加照应后,便领着一众心思各异的师者退去。
待众人离去,百川本欲从地上站起,也不只是否是刚才冲进来跪得太急,刚起身,只觉小腿一软。就在差点跌向地面时,旁边一只手握住她的胳膊,稳稳将她拽了起来。
她抬脸,只见上官寒看着她,目色沉静如渊,不知所思。
“百川师者舌战群儒,怕是又要在纳川阁掀起不少议论。”
“见笑。”
她冲上官寒略一抱拳,便又以手撑膝,给发麻的小腿捶了几下,无奈收效甚微。
正当她垂着脑袋龇牙咧嘴地打算强挨过这阵酸麻时,旁边上官寒单膝跪地,左手两指在她小腿几处穴位略一按压,百川立时便感觉不麻了。
正欲答谢,耳边只听他声音清冽,略带嘲讽:
“如若我未能帮你复原麻沸散,今日你还会留我么?”
她蹙眉,立刻反驳:“有真才实学者皆能入纳川,麻沸散只是说服师尊的证据。”
“是有才还是有用?”上官寒抬脸,面具后那双修长的眼中透着几分玩味的冷意,“当初心怀疑虑,不让我入谷的人是你,如今要留下我的人也是你,有用者方留在身边,无用者自弃如敝帚,这是不是百川师者的一贯作风。”
“方才我向师尊说的话,句句诚意。”她很是不服地梗直了脖子。
“恐怕百川师者方才脑子里想的,也是如何借鄙人之力,恢复麻沸散,好让自己载入医典史籍,扬名立万,”他轻轻扬唇,笑得凉薄又讥诮,“鄙人说得没错吧?”
他怎么知道的……百川咬了咬唇,然而,她又深感这其中有哪里不对,她却不知从何说起。
见她无言以对,上官寒垂眸哂笑,他左手放开她的腿,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声音徐缓:
“即使今日我不说这些话,总有一天也会有别人用同样的话来质问你。即便师者自认为自己什么错也没有,依然会有人不依不饶地怀疑你。”言语间,他轻呵一声,神色倨傲,“不过无妨,既来之,则安之。这世间攘攘,皆为利往,本是寻常。”
她闻言,眸色微动,在这一瞬她抓住了他话里的违和,于是坦荡回视,正色反问:
“那阁下呢,总不至于就图一张小小的面具,便值得以药方相赠吧。”她面色和善,言语却如医刀,直切要害,“敢问阁下,我身上又有什么是对阁下有用的?”
听闻百川说完,上官寒目色愣了一瞬,旋即轻笑出声:
“百川师者日后不妨益加勤勉,以期能对鄙人更有用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