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门家族的族长称病缺席,但厄恩斯特知道,那个红发眼线正在向那狂妄的猪猡汇报情况,他此刻或许正在自己的宅邸里召开秘密会议,想着怎么讨回葬礼上的那一笔账。
阿瑞斯家族来了两个人,族长本人,还有一个年轻男人,跟随在族长身后半步的位置,梳着狂妄的金发背头,一双绿瞳锐利如鹰。
那是阿瑞斯家的少主,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程澈,没有说话。
厄恩斯特紧皱着眉头,或许是alpha相似的基因互相排斥,厄恩斯特生理性地厌恶这个人。
他的目光继续扫视着整个大厅,阿瑞斯家那个姿态狂妄的家伙一旦爆发,那么程澈应该……这里有三个出口,四名明卫,暗哨位置刚刚有所调整,等等,那是……
厄恩斯特屏住了一口气。
宴会厅的主入口处,人群突然向两侧分开。不是被推开,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退让,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通过。
她来了。
她怎么来了?
一位黑发女性踏入了宴会厅,她没有穿礼服——永远都不会穿。她穿着一身剪裁锋利的黑色定制西装,衣领笔挺如刀锋,袖口紧扣,干练地踩着军靴从人群中穿过。
就像是一把黑色的刀,劈开了所有庸俗与虚伪。
S.A.D.的最高指挥官,他的大姐头,新巴比伦法外暴力机器的实际掌控者。
黎子凝径直走向程澈,人群在她面前自动让开一条通道,连那些傲慢的元老院家族代表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监国大人。”黎子凝在程澈面前停下,微微颔首,“感谢您的邀请。”
她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常年发号施令形成的低音穿过了宴会的嘈杂,传遍了大半个宴会厅。
“黎指挥官能来,是我的荣幸。”他伸出手,这一次,程澈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许多,但厄恩斯特看得出来,那笑是真心实意的。
黎子凝礼貌地回握了他的手,不带任何多余情:“陆恩大人走得突然,城市需要稳定……特别行动处会全力支持您在过渡期内维持秩序。”
她说得很平淡,但这句话的重量让整个宴会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支持,公开且正式的支持。
厄恩斯特看见马门家族的那个红发眼线脸色变了变,迅速退到角落里,手指按在耳后,显然在传递消息。阿瑞斯家的老族长皱起了眉头,而雷维尔·阿瑞斯则眯起了眼睛,盯着黎子凝的背影,像是在评估一个新的威胁。
程澈保持着微笑:“有特别行动处的支持,我就放心了。”
“应该的。”黎子凝松开手,目光转向厄恩斯特的方向。
厄恩斯特感觉脊背一凉。
黎子凝朝他走来。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让厄恩斯特想后退——是多年训练形成的条件反射。当黎子凝用这种速度走向你时,通常意味着你要挨训挨打了,或者有更糟的事等着你。
她在厄恩斯特面前停下。
“怀尔德组长。”她坏笑着打量着他,“新岗位还适应吗?”
“适应,指挥官。”厄恩斯特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背脊,肌肉记忆比理智反应更快,“你也来了。”
“监国大人亲自送的请柬,”黎子凝眉梢微挑,“怎么,你以为我会不来?”
厄恩斯特盯着她那双含笑却看不出半分真实情绪的眼睛,心里那股无名火蹭地冒了上来。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逗弄一只捡回来的狗,兴致来了就逗两下,没兴趣了就晾在一边。
“鬼知道你和监国大人是怎么勾搭上的。”他无奈地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黎子凝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些。她甚至往前凑了半步,近到厄恩斯特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枪油与旧皮革混杂的气味,那是这女人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味道。
“小子,”她的语气却轻快得像在分享什么趣事,“跟着监国大人的日子怎么样?有学到东西吗?”
“老实说,他状态很糟糕。”厄恩斯特侧过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他脑子里的东西就没消停过,全靠药硬撑。我不明白咱们为什么把注压在他身上……他现在简直就是个走在钢丝上的瓷娃娃,周围还全是等着他摔下来啃尸体的狼,保护他简直就像是在保护一个从万米高空坠地的火箭残骸……”
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记拍打。
“哈!”黎子凝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洪亮坦荡,瞬间吸引了附近几道探究的视线,“说得好!还真能学到点儿东西!”
但在笑声扬起的同一瞬,她的目光陡然沉了下来。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此刻毫无温度,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冰水,直直钉进厄恩斯特的瞳孔深处。
“看十点钟方向,你说话的声音太大了。”
他顺着黎子凝微笑的方向看去,有几个带着敌意的目光瞬间敛回,该死,他居然没有注意到。
额头的冷汗不禁冒出,他想他应当是失职了。
“你很紧张,厄恩斯特。”
“我……”厄恩斯特下意识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右手的确攥得太紧,掌心一片潮湿。
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在高强度戒备着程澈周遭的一切,以至于忽视了自己也可能成为目标。
“手心都攥出汗了。”黎子凝的视线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又缓缓抬起来,重新看进他的眼睛,“别那么紧张,他可比你想象中坚强得多。”
她顿了顿,忽然伸手,用指尖戳了戳厄恩斯特的胸口。
“小子,你当他是什么?温室里的花?别把他想得那么简单,你不需要把他当成一个需要你拯救的没用的废物去保护,你不是王子,他也不是公主,别把自己带入到那么庸俗的故事里去。”
她收回手,重新挂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仿佛刚才的锋芒只是错觉,“你的任务不是在这里替他杞人忧天草木皆兵,你的任务是听从他的命令,最好能确保他活到能证明我眼光不错的那一天。听明白了?”
厄恩斯特喉结滚动。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剩下一个干巴巴的:“明白。”
“那就好。”黎子凝随手从经过的侍者盘中取了杯酒,朝他随意举了举,转身前丢下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却沉甸甸地砸进他耳里:
“放轻松点,享受晚会吧,组长。毕竟……”
她举了举酒杯,眼里映着晚宴的暖光。
“……往后的日子,可未必还有这么轻松的夜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