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沉沉夜色,沈炼踩着暮光回到相府,余泽早在相府暗室等候。
见沈炼来,余泽单膝跪地,掌心摊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函,神色凝重:“沈相,江渊近日在京畿民间大肆散播流言,称东都蛰伏着一位通天命、善谋断的绝世隐士,便是他本人,扬言得此隐士可固国祚、安天下,市井间已传得沸沸扬扬。”
沈炼指尖摩挲着案上未干的密卷,抬眸时眸底淬着冷光,淡淡开口:“如此大张旗鼓造势,他是憋着想有大动作了。”
“相主料事如神。”余泽将密函递上,“属下截获了江渊传给陛下近侍刘云的秘信,已探明,江渊欲借刘云之口,将自己这隐士身份禀明斐清佑,借机接近帝侧,谋取信任。属下请令,是否即刻派人截下消息,阻止江渊入宫?”
“不必拦。”沈炼接过密函,扫过两行便掷在案上,唇角勾起一抹凛冽的笑,“当年江屿获罪被贬出东都,我本想放他一条生路,偏他不知死活,卷土重来兴风作浪。既是自寻死路,那新仇旧怨便一并清算。”
他起身踱至窗前,晚风掀起紫袍衣摆,语气带着运筹帷幄的笃定:“斐清佑早嫌我这把刀太过锋利,想寻新刃取而代之。既然他有心换刀,我便贴心给他递上江渊这一把。”
沈炼转头看向余泽,眸中深意难测:“只是江渊这把刀,淬着反噬的剧毒,倒要看看,斐清佑有没有那个本事,拿得稳、握得住了。”
余泽心头一凛,躬身领命:“属下明白,这便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暗中布控江渊与刘云的往来。”
沈炼颔首,指尖轻叩窗沿,眼底寒芒渐盛。江渊急于攀附帝侧,斐清佑一心制衡分权,这二人一拍即合之日,便是他收网清算、将计就计之时。
殿内烛火捻得昏柔,鲛绡帐垂落半幅,斐清佑卸了龙袍,只着素白里衣倚在软榻上,周身倦意漫开。刘云轻拢指尖,按在他太阳穴处缓揉,力道恰到好处,惹得帝王眯起眼,几欲沉入浅眠。
“陛下,”刘云忽的放轻声音,状似无意开口,“近日民间出了位通天命的隐士,名唤江渊,奴婢值宿间隙,悄悄去求了一卦。”
斐清佑眼缝微睁,倦意散了几分,指尖轻叩榻沿:“哦?算到了什么?”
刘云手上动作顿住,慌忙收势跪地,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发颤:“求陛下先恕奴婢妄议国运之罪,卦象……卦象实在不佳。”
“起来,有话直说。”斐清佑眉峰一蹙,语气沉了下来。
“卦象言,大魏国运被一股极重的阻力横挡前路,若是不拔除这根拦路钉,国祚气数恐日渐衰微。”刘云伏在地上,一字一句说得战战兢兢,满是“惶恐”。
“放肆!”斐清佑猛地拍响榻桌,案上瓷盏震得叮咚作响,怒意骤升,“一介山野隐士,也敢妄测国是、妖言惑众!我大魏气运昌隆,何时轮到这些旁门左道搬弄是非!”
刘云吓得连连叩首,忙不迭转圜:“陛下息怒!是奴婢糊涂,那隐士胡言乱语罢了!有陛下圣明御极,纵是妖鬼蛇神,也定会退避三舍,大魏必然国泰民安!”
他膝行上前,重新抬手为斐清佑按揉,再不敢多提一字。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烛芯噼啪轻响,可斐清佑方才的闲适早已荡然无存,闭着眼假寐,心底却翻涌不休。
刘云的话如一根细刺扎进心头,他嘴上怒斥,实则早已暗自揣测——所谓“拦路钉”,莫非是暗指朝中尾大不掉的势力?沈炼权倾朝野,白家盘根错节,远在北疆的斐清明也握有重兵,这些皆是他心头隐患。那隐士的卦辞,竟未必没有道理。
他指尖缓缓摩挲榻上锦纹,眸色沉沉,心底已生出犹豫:或许,真该召这位江渊入宫一见,看看他究竟有几分真本事,又能道出什么“破局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