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晚风吹散养性殿的暑气,藤萝架下,斐霄鹤半倚在竹榻上,面色仍带病容。周遭禁军环伺,侍从垂手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偌大的庭院只剩蝉鸣聒噪,闷得他心头火起,却连发泄的去处都没有——自被禁足在此,他半步不得外出,形同囚鸟。
脚步声轻浅,瑶光身着素布短褐,捧着一盏温热的药碗走来,全无看管者的骄横,反倒躬身垂首,礼数周全。他先舀起一勺汤药,亲口尝过,才将碗递到斐霄鹤面前,语气恭谨:“陛下,该服药了。”
斐霄鹤本憋着一肚子郁火,见他这般细致妥帖,不好发作,只得皱着眉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药汁滑过喉咙,他刚将空碗递还,便听瑶光轻声道:“陛下,这汤药明日便要换方子了。”
“为何?”斐霄鹤眉峰一蹙,直觉不妙。
“方中一味麝香,唯有静安王豢养的极品雄鹿所产最为纯正,这些时日的药材,皆是静安王早前呈给陛下的心意,今日已用尽。”瑶光语气平淡,字字却如重锤砸在斐霄鹤心上。
斐霄鹤攥紧了榻边竹席。斐清明手握北冥重兵,他本还盘算着暗中联络次子,借兵权破局脱身,如今连专供的药材都断了,分明是斐清佑已对斐清明动手!他猛地抬眼,声音发颤:“砚修呢?我儿砚修为何不来送药了?”
瑶光垂眸,缄口不语。
这沉默彻底点燃了斐霄鹤的怒火,他扬手扫落案上的瓷碗茶碟,碎裂声刺耳:“你们将朕囚禁在此也就罢了,连朕儿子的消息都要瞒住?!”
“陛下息怒!”瑶光当即跪地,沉声道,“静安王因麾下私兵与禁军械斗,被陛下下旨调往北疆,戍守边境,暂不能回东都。”
“逆子!斐清佑这个逆子!”斐霄鹤霍然起身,须发皆张,踉跄着便要往外冲,“谁准他动我砚修的?他是要杀光我斐氏宗亲,独吞皇权吗!”
瑶光并未阻拦,只跪在原地幽幽开口:“陛下莫要白费力气,养性殿外禁军里外围了三层,连只飞鸟都闯不出去。”
这话如冰水浇头,斐霄鹤僵在原地,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仰天长叹:“难道……天要亡我大魏吗?”
瑶光起身,缓步走到他身后,声音沉稳有力:“大魏不会亡。朝中尚有忠臣义士,心向陛下,从未背弃。”
斐霄鹤猛地回头,狐疑地打量着他。瑶光是斐清佑钦点的看管者,怎会说出这般话?他正思忖间,瑶光再次跪地,叩首郑重道:“卑职虽出身寒微,却读圣贤书,守正道义。看不惯奸佞弄权、宗亲相残,愿助陛下诛杀奸贼,重掌朝堂,还大魏清明。”
斐霄鹤双眸骤然熠熠生辉,连日的阴郁一扫而空。他颤巍巍扶起瑶光,连声道:“好!好!朕就知道,我大魏尚有气节之臣!你的忠义,朕记下了!”
暮色漫过养性殿的飞檐,假山石的阴影将沈炼周身裹得严实,紫袍隐在苍绿藤蔓间,半点不露踪迹。他将殿外瑶光策反斐霄鹤的一幕尽收眼底,眉峰微松,心知这步暗棋已然落稳。
不多时,瑶光摒开巡逻禁军,步履轻捷地绕至假山深处,垂首低声复命:“沈相,陛下已全然信我,愿依臣的谋划书写密信,联络前朝旧臣。不知这些密信,可否即刻送出宫去?”
沈炼抬眸,目光掠过养性殿紧闭的门窗,声线压得极低,却字字笃定:“不必急着送出。”他指尖轻叩石栏,谋算尽显,“密信需留到最合适的时机再公之于众,方能一击即中,发挥最大效用。”
瑶光恍然颔首,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你做得很好。”沈炼微一颔首,语气沉凝叮嘱,“你且回去继续看护陛下,稳住他的心神,按时取信留存,莫露半分破绽。待时机一到,我自会派人接应,让这些密信成为掀翻乱局的关键。”
“属下遵命,定不负沈相所托。”瑶光再行一礼,旋即转身,循着原路悄无声息地退回养性殿,身影很快隐入院中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