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医生非常耐心地听着，确定周景山把话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她先解释了裴映的“疑惑行为”：“裴映现在的状态，可以理解为他过去积累的心理伤口被这次的事情完全撕开，而且往上撒了盐。那些谣言攻击的不仅是他的事业，更是他这个人存在的根本——‘你是不是个够格的专家？’‘你是不是个值得爱的人？’。这正好打中了他最怕的一点：怕自己没用，怕自己拖累别人。”

张医生给了周景山一个眼神，像是在给刚刚的话划重点。“他不停算那些已知的数据，是在躲进一个自己能掌控的空间里。外面的世界不可控，但数字不会背叛他。那些容易受惊、解离的情况，是他的神经绷得太紧。说不出话，是心里想说的和不敢说的在打架。”

“至于你的做法，”她看向周景山，“在他算个不停的时候不强行拉他出来，只是到点叫他吃饭，这做得很好。你保护了他的‘壳’，又用这些小事把他和现实生活连在一起。”

“不过有两点我们可以一起看看。第一，你‘尽量不让他接触外面’，本意是筑一道保护墙，但也可能无意中告诉他：外面太可怕了，你确实应付不来。第二，你因为怕给他压力，连‘没关系’都不敢说，但你的小心回避，和他对自己的责怪，会让他更觉得：‘我的状态果然糟到让他都小心翼翼了。’”

周景山突然如坐针毡，谭医生跟他嘱咐过好几遍，让他保证自己的成熟和不焦虑，没想到慌张时还是不小心漏了底。

张医生瞥他一眼，微微一笑，“我建议我们可以试试这样调整……”

周景山突然拿出手机，当着张医生面打开录音功能，张医生耐心等他按下录制键，才继续说道：“第一，可以尝试引入一点点非常普通的外界，比如一起下楼扔个垃圾，让他感觉到外面不全是洪水猛兽。第二，当他失声或羞愧时，试着替他把感觉说出来，比如‘话被卡住了’，让他感到这种状态是被允许的。最后，你自己要站稳——你的稳定，是他现在最能依靠的安全岛。你已经比很多家属都做得好了。”

家属，周景山为这个词稍稍荡漾了一下。“您知道我的存在吗？在见到我之前。”

张医生露出个微妙的笑容，“我不能过多透露患者信息，即使你和他处于亲密关系。”

周景山尴尬一顿，随即也笑了，他确实在打探，想知道裴映去做咨询的时候会不会提到自己。既怕自己成为对方话中的伤害者，又怕完全不被提及，好像横竖都不该问。

现在这点小心思被张医生戳破，他识相地闭了嘴。

空气静默了好一会儿，到了诊所楼下，张医生把车停好，周景山解开安全带的时候听到她说：“知道的。裴映原先在燕安找的咨询师是我师姐，他换了好几个，最后才选择我师姐。你可能知道，要和他建立信任比较难，他不会轻易把自己的感受交付给任何人。师姐把他的情况形成报告发给我，直接转到我的诊所里，我也花了一阵子才让他打开心扉。你要不要猜猜多久？”

要是定期咨询的话，周景山想了想：“几个月？”

“我师姐花了一年，在他需要转移到花锦，接受推荐来到我这里之后，我也需要再花半年多，他才跟我第一次提到你。之前我每次引导他都微妙地避开，不予回应。”

张医生的话语落下，车内陷入一片寂静。周景山没有立刻回应。

一年半。

他忽然觉得有些窒息。裴映那些回避、静默、过度固执的承担……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被拼合，呈现出全然不同的画面：一个人在暴风雪中跋涉了太久，浑身挂满冰凌，不敢轻易靠近火源，怕自己冰冷的体温熄灭了那团火。

而他，曾以为自己是那个举着火把却总被拒绝的可怜人，现在才知道，自己就是那团火，是裴映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日日夜夜后，终于决定靠近的光和热。

一股酸涩的热流冲上鼻腔，他低下头。排山倒海般的心疼几乎要把他压倒。

“我分享这些，是希望你能更理解他信任的珍贵，以及你对他有多重要。这有助于你以更稳定的心态支持他。”张医生的话语又把周景山拉回现实中。

他好像可以理解为什么裴映最后会信任她，跟她一起疗愈自己。换了好几个咨询师，然后是两个咨询师接力，这足以说明裴映有多不屈不挠，坚强地一次又一次抓住从岸上抛来的绳索。

周景山轻声道：“好像我搞错了，他不是纸娃娃。”

张医生点头，寻找一个更合适的比喻：“非要说的话，应该是实心玻璃娃娃，你见过吗？其实实心玻璃娃娃没有那么易碎，即使边角被磕碰，失了原本的崭新和亮丽，还是坚硬得足以砸破人的脑袋。”

周景山嘴角一咧。“砸破人的脑袋”——确实是固执起来的裴映能做出来的事。

他率先下车，他想拿过药，早点回去，把这段时间欠的拥抱全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