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映的CPTSD在舆论风暴中全面复发,周景山让他将手机调至勿扰,所有普通的信息都可以交给他先过一轮。裴映一开始不太放心,时不时还会拿起手机确认消息,周景山并不阻止,但只要使用超过十分钟,他就会问一句“怎么了?要不要帮忙”,每次裴映都会放下,去做别的。
裴映的症状没有严重到像当年一样完全无法自控,所以周景山一直处于观察状态,他其实不太想去上班,可是想到当年他也因为这样不去上课,裴映就越来越严重,他只能硬着头皮晚出早归。好在裴映对时间的感知和正常状态时不太一样,似乎在他看来周景山每天上班下班,正常得很,没意识到这人外出时间变短了,也不在事务所加班。
一天早上周景山还没出门,他假装忙碌地走来走去,其实在观察早起的裴映今天准备在家干嘛。裴映坐在书房里,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然后站起来,把纸吸到白板上,拿起油性笔开始列算式。周景山“路过”好几次,才看出来是在反复验算“多孔介质缓冲层”的应力分布曲线。他松了口气,想着今天可以安心出门,突然门铃响了。
周景山没有马上去开门,他的目光被书房里的背影吸引,只见裴映笔尖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咒,动弹不得。周景山赶紧去开门,原来是送上门的快递,最近裴映胃口不好,不爱吃东西,他网上下单了一箱苹果。他签收下来,低声叮嘱道:“最近送我家都不要按铃,放门口,谢谢。”
小区里特定快递的配送员是固定的,记性好的能记住业主。
快递员点头:“您下次下单也备注一下啊,我怕我忘了。”
对,还有这回事呢。周景山才意识到他最近怕裴映忘记吃饭,给他点午饭的时候没有注意过这个问题。他把快递放下,蹑手蹑脚闪到书房门外,悄悄探头看一眼,裴映还是维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这不正常——是解离。周景山的心沉了一下。
这个世界对裴映而言,变得那么不可预测,充满威胁。
周景山缓步靠近,停在裴映侧前方不远不近的位置,确保自己在他的余光范围内,然后用平稳的声线,轻声叫他的名字:“裴映。”
裴映呼吸急促,没有给反应。
周景山得抛出个锚点,把他的意识拉回现实:“苹果送到了,看起来很新鲜,我放冰箱。”
裴映眼珠子缓慢移动,落到他的脸上,只是匆匆一瞥,很快就垂下去,只不过紧握着笔的手也收到身前,终于动了。
“我要去上班了,”周景山继续道,“今天比较忙,不给你点餐了,你记得吃。”
裴映幅度很轻地点了点头。
周景山想抱抱他,但忍住了,他现在不能做出任何可能会引起惊吓的突然举动。
尽管真的很想抱抱他。周景山咬着下唇,硬着头皮出门了。
裴映晚上睡不着,为了哄骗周景山,他会按时上床,但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或者半夜惊醒,周景山都察觉到了。裴映这个状态不愿意出门,周景山好说歹说,要到了一直给他进行心理咨询的张医生的联系方式,把人叫到家里,让他们在卧室进行了一次咨询。
张医生从里面出来时轻轻地把门合上,跟周景山小声说:“睡着了。”
周景山吐出一口浊气,压低声音道:“现在他的用药……”
“要调整。介意跟我去一趟诊所吗?”
“当然。您开车了吗?”周景山换鞋,跟张医生一起出门。
张医生的车子布置得很温馨,天蓝色的坐垫,淡雅的香氛,车头还挂了一只大耳狗。周景山斟酌片刻,不知道该不该说,不清楚这样算不算咨询,需不需要付费。
张医生反而爽快得多,看出了他的纠结一般,主动开口道:“如果是对他病情有关的叙述,可以告诉我,加深我的判断。”
周景山早就联系过谭医生,也认真实践了那些建议,但此刻面对裴映的状态,他想,或许更需要由裴映自己的医生来做出专业判断。“他最近在强迫性地重复验算一些已有的数据,一算就算很久,晚上很勉强地上床睡觉。平常家外面有点风吹草动他会惊慌甚至陷入解离。最严重的一次,我看他在工作,就尝试跟他沟通,他在试图解释某个数据时突然失声,只能徒劳地张了张嘴,脸上掠过的表情类似恐慌,又或者是羞耻?有点像个孩子,您明白吧?就是那种没学会掩饰自己的小孩。”
张医生没有马上下判断,而是轻轻点了点头,问:“他出现你说的情况时,你做了什么?”
周景山回忆片刻,分门别类道:“首先是强迫性重复,我没有打断,只是吃饭的时候叫他,或者隔一段时间拿水进去给他喝,这些简单的指令他都能执行。然后我已经尽量不让他接触外面的世界了,外卖都是直接打我电话,不能敲门按铃,只是有一些正常人类生活发出的声音没办法避免,我自己在家都尽量不弄出吓人的动静。失声那一次,我就只是抱着他,因为不确定会不会是负担,‘没关系’都没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