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吹过梅林,卷落枝头残雪,落在温见瑜的发间,与他早已花白的发梢融为一体。不过数百年光阴,他却因这份无望的相思,熬白了鬓角,身形也愈发单薄,唯有眼底的偏执与深情,历经岁月与风雪,未曾有半分消减。
殿内,裴玄洲终是忍不住,轻轻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动得异常急促,每一下,都带着对殿外之人的牵挂与愧疚。他能感知到温见瑜灵力的损耗愈发严重,再这般冻下去,少年的经脉必会受损,轻则修为倒退,重则伤及根本。
千年修为在体内翻涌,只差一步,便可挥出一道暖障,护住梅林,驱散风雪。可他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缓缓落下,攥成了拳,将所有冲动尽数压下。
他不能。一旦踏出这一步,便是前功尽弃,便是将两人推向深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受苦,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份师徒名分,守护着少年,不被世俗与天道所伤。
案上的茶水早已凉透,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滑过喉间,冻得他浑身一颤,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意。长明灯的灯火摇曳,映着他苍白的面容,清俊的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孤寂与痛楚。
他鬓角的霜色又浓了几分,千年仙尊,本该容颜永驻,岁月无痕,可这份隐忍的相思,却让他早早染上了沧桑。周身的灵气愈发淡薄,仿佛随时都会与这殿内的沉寂融为一体,唯有神识,依旧牢牢锁着殿外那道身影,寸步不离。
他知道,温见瑜会一直守下去,如同过往无数个日夜,守到雪停,守到日出,守到岁月尽头。而他,也会一直坐在这里,守着经卷,守着礼教,守着师徒名分,眼睁睁看着少年在风雪中煎熬,看着自己的心被相思啃噬得千疮百孔。
这是他们的劫,是他们逃不开的宿命。始于师徒,陷于深情,困于礼教,终其一生,只能相望,不能相守,只能隐忍,不能言说。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些许晨雾,却化不开梅林间的寒意。温见瑜依旧伫立在原地,玄色衣袍上的薄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身形挺拔如松,眼底的炽热,在日光中,愈发清晰。
他微微抬眸,望向殿内那道白衣身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偏执,带着深情,带着无怨无悔的执着。师尊,你守你的道,我守我的你,此生此世,师徒一场,执念一生,永不分离。
殿内的裴玄洲似是有所感应,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冰封,唯有深处,藏着无人可见的汹涌情意。他轻轻抬手,隔空对着殿外的方向,做了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快得如同错觉。
那是一个想要拂去落雪,想要给予温暖,却又硬生生收回的动作。
就像他们这一生,无数次想要靠近,却又无数次被名分与礼教拉回,只能在克制与隐忍中,互相折磨,直至岁月枯朽,天地崩塌。
云居山的雪,还在断断续续地落,梅林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殿内白衣仙尊,端坐如初,心潮翻涌,却面无波澜;殿外玄衣弟子,伫立如故,相思入骨,却只敢遥遥凝望。
近在咫尺,远隔天涯。
没有相守,没有圆满,没有救赎。只有无尽的克制,无尽的隐忍,无尽的互相折磨。师徒名分如天堑,横亘在两人之间,将所有深情,所有相思,都掩埋在漫天风雪与岁岁落梅之中。
这场爱恋,从一开始,便注定是一场没有尽头的虐恋,注定要以一生为代价,在克制与煎熬中,走向永无圆满的终局,直至魂归天地,也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