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早些安歇。”

这句话像是什么咒语一般，在华柔嘉耳边响了一整晚。

生疏的，试探的，含笑的，轻柔的，克制的……

嗓音从稚嫩到低哑，再从低哑到清冽……

被衔青唤醒后，华柔嘉靠在床头垂眸不语。

“殿下？”衔青捻着一粒药丸，奉着茶水柔声低唤。

华柔嘉怔了怔，嗯了一声接过药丸，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又用茶水往下顺了顺，将空杯递还给衔青，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半点不见方才的茫然。

衔青却看出不对来，她双手捧着空杯，微微皱起眉头，犹犹豫豫道：“奴婢已为程实把过脉，仔细养段时间应就大好了，您不必过于忧心。”

华柔嘉愣了愣才回答道：“嗯，有你这么说，我放心许多。”

衔青看着自家主子心不在焉的模样，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还不等她抓住，便听华柔嘉问道：“出宫时可还顺利？”

衔青点点头，将储嬷嬷的担忧与出宫时的经历讲了个明白。

见华柔嘉脸上渐渐恢复生气，衔青悬着的那颗心稍稍放下些许，伸出小臂供华柔嘉撑着起身。

门外的侍女端着盥洗用具依次而进，华柔嘉突然出声：“让拂云好好休息，不必过来侍候了。”

用温热的帕子擦擦脸，她顿了顿又道：“叫孟浪和……赵叔过来议事。”

衔青正欲出声应下，方才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莫名清晰起来：“那……卫大人呢？”

她话音未落，便看到华柔嘉动作一顿。

衔青心中涌起复杂，喜的是她发现了主子奇怪的症结所在，忧的是这症结只得主子自己解开，旁人说多了都会给主子徒添烦恼。

华柔嘉好似没听见一般继续洗漱，又好似在思考着什么，一举一动缓慢中透着慎重。

良久，久到华柔嘉已洗漱完坐在妆台前梳发，衔青已准备先告退，将孟浪与赵叔唤来。

“一起叫过来吧。”

华柔嘉的语气轻飘飘的，好似晨间的露珠，清透却不易被人察觉。

衔青低低应了一声便匆匆出去交代人去叫这三位过来。

华柔嘉不是第一次来这处宅子了，却是第一次在这处宅子留宿。

昨夜灯光昏暗，外加她心里藏着事，只余光瞥见步道两侧影影绰绰的，还有淡淡花香。

左右当下无事，穿戴整齐的华柔嘉便走到房门外。

果不其然，步道两侧被栽满了娇艳欲滴的花朵，它们在晨光下泛着光晕，引得华柔嘉怔怔地走近。

卫珩得到消息便立刻赶了来，刚进院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穿着素净，墨黑长发用白玉簪绾起的美人站在花丛中，面带浅笑地俯身，纤细白净的手捧着朵鲜艳盛开的西府海棠。

画面娴静美好，却让他站在原地不能动，看红了眼眶。

花丛中的美人缓缓直起身，失了力的海棠花微微摇晃，显得有些委屈。

华柔嘉抬头朝着院门那个僵立的人望去，嘴角还带着笑，卫珩看得心意一动，朝着盈盈而立的美人走去。

卫珩站定后先行了一礼，才道：“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华柔嘉轻笑一声，接过衔青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低着头道：“不好。”

华柔嘉的语气带着笑意，嘴角的弧度也未弯下。

卫珩眉头蹙了蹙，华柔嘉尚在皇觉寺时便苦心策划，意图用镇北军粮案将陈家拉下水，却无意牵连到藏身于苍霞岭的老兵们，昨夜他们更是一起亲自见了从苍霞岭逃命而来的程实，听到了苍霞岭如今面临的险境。

若说昨夜临别前，他与华柔嘉道“殿下早些安歇”是不失礼数的无奈之言。

方才恍惚间脱口而出的问安之语，以他与华柔嘉现在的关系，难免会让华柔嘉以为他与陈家之人别无两样，都是枉顾人命之流。

意识到华柔嘉的笑带着含义，卫珩当即便要掀起衣袍跪下告罪。

“你方才在门口愣着做什么？”华柔嘉恍若未觉地问。

卫珩已经微微弯下的腰僵住，无人得见的角度里，他面露苦笑。

再直起身时，卫珩周身像是被晨间湿漉漉的水汽笼罩着：“因为高兴。”

他定定看着她，已经恢复寻常的眼眶再次红了起来。

“因为以为此生这样的画面再看不到。”

“因为当下我看到了。”

华柔嘉眨眨眼，嘴角的弧度较之方才更加明显，卫珩不禁放轻呼吸。

花香混着沉水香以势不可挡之势将那团密不可分的水雾挤开条缝隙，卫珩瞪大眼睛看着眼前人，胸腔如遭千金铁锤连连敲击般，大脑一片空白。

“可是这样的场面，本宫在梦里经历了千万回。”华柔嘉柔声细语地。

华柔嘉目光下移，抬起手为他抚平肩上的衣褶。

一下两下。

愈发僵硬。

她垂眸连连低笑，摇着头退后一步，再看向卫珩时眼神灼灼：“所以，卫大人休息的可好？”

卫珩嘴唇微张，口干得喉结连连滚动。

恰在此时，孟浪扶着赵叔说笑着一脚跨过门槛，抬头便看到站在花丛旁的两人。

一个嘴角噙着若有似无得笑意，一个怔怔说不出话来，孟浪与赵叔两人顿时噤声，相互对视一眼，想要撤回迈进院门的脚。

岂料被华柔嘉一声唤住：“都来了，还走什么？”

华柔嘉笑着朝院门招了招手：“赵叔，你是给我这院门上施了什么阵法吗？怎么一个两个进来的都要愣上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