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比夏也会担心阿诺的离开。可雄虫总是那么乖,又过于信任他——这种无条件的依赖极易滋生阴暗的占有欲。于是他开始得寸进尺,贪婪的要求阿诺奉献全部的时间、信息素、虫精,以及那颗小小的心脏。
阿诺的心脏实在太小了,只装得下雌父和比夏。
即使他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与比夏之间的关系也许可以更为平等,也舍不得冷下脸来,用利爪划出那道严格的界线。
他本身即是如此柔软。这并非懦弱,而是阿诺与生俱来、由虫神亲手赐予的温和。如同星光本就明亮,日光本就温暖,他本就该是这样的阿诺。
“也许你恨过我…”
比夏慢慢地、慢慢地,把头贴在了地面上。
天空开始落雨。
说什么用余生去弥补、愿意做任何事,那些话此刻都失去了意义。他突然意识到伊文说的是对的。跪在这里的痛苦,撕心裂肺的后悔,他所有的泪和颤抖,归根结底都是个虫所需。他需要被原谅才能原谅自己,可阿诺呢?阿诺又需要什么?
阿诺已经不需要我了。
雨水打湿了树叶。恍惚间,比夏闻到了香香果的味道,那种清甜的、属于雄虫的气息。他茫然地抬头,却发现树上只有树叶,在雨里安静地滴着水。
“阿诺,我很想你。”
如果找到阿诺,他会把自己的所欲所想毫无保留地倾诉,然后心甘情愿的等待审判。无关菲尔曼,亦无关卡文,他想听的是雄虫最质朴的答案。但在那之前,必须先找到阿诺。
对,找到他,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比夏坚定地认为阿诺没有死。又或者说,他的潜意识根本不敢面对另一种可能——他承受不起失去阿诺的痛苦。
“请你等我,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雌虫紧紧锁住伊文提供的路线图,振翅飞向港口。灰白的翅几乎与雨幕融为了一体,仿佛他本身就是这场雨的一部分。
主星的雨下得更大了。
……
千万光年外,莫比乌环9号小型枢纽。
黑发雄虫站在华丽的霓虹门口,踌躇着不敢上前。来来往往的虫都浸满了酒精的味道,他被撞了一下,险些摔倒,手里还攥着破旧的布包,瞧着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喂,成年了没?未成年禁止入内哈。”
酒保是个块头巨大的雌虫,要求查看阿诺的身份证件。
黑发弱弱的掏出假证,说:“你好,我、我是来找周不言阁下的。”
酒保一听乐了,“阁下?我们这里没有阁下,只有老板!小家伙,进去直走右拐,最后一间屋子就是他的办公室,别走错了啊。”
阿诺点点头,老实巴交的靠右行走,尽量离那些酒鬼远远的。他一路默念着直走右拐,没成想撞上了一堵高高的墙。
还臭臭的,香味熏得他头疼。
“对不起…”
“哟,是个亚雌,长得还挺可爱。”高大的阴影弯下腰来,逗弄道:“刚成年吧?我请你喝一杯怎么样,这儿的酒不烈。”
阿诺立刻摇头拒绝:“不用了,我不喝酒。”
“一回生二回熟嘛,走走走,我们交个朋友。我叫艾瑞森,是个退役军雌,C级……”
他与阿诺勾肩搭背,完全忽视了雄虫的意愿。恶心的感觉愈演愈烈,阿诺只觉得头晕脑胀,忍不住释放信息素保护自己。
这里虫多口杂,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暴露身份,可他别无选择。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门突然开了,一个有力的声音穿透长廊,自带暴躁音效:“哪个不长眼的敢砸我的场子啊?不想混了就滚出去。你,说你呢听见没——放开他,罚款十万星币,禁止饮酒一年。酒保,把他扔出去!”
阿诺如获大赦,双腿却像生了根似的,愣在原地不敢轻易上前。他盯着门内那只银发雄虫的脸,嘴唇微微发抖。
“过来,阿诺。”
周不言招了招手,声音不大,却稳稳地直达耳畔。他说:“我是周不言,进来说话。”
在触及雄虫脏兮兮的小脸时,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你一路辛苦了。”
阿诺的眼眶倏地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