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文就站在那里。

逆着森冷的白光，红发军雌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他忽视了地上的狼藉，微笑着张开双臂：“比夏，你不愧是雌父的骄傲。”

骄傲。

他僵在卡文的怀抱里，手臂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军雌的体温一向偏高，可比夏只觉得每一寸贴合的地方都冷得渗骨。

“你做得很好。”卡文又补了一句，是典型莫格莱尼式的嘉奖。

很好，很好。

比夏猛地挣开那双手臂，卡文被他推得后退了半步。雌虫暗沉沉的金色眼睛里，烧着能把一切都焚尽的怒火。

“骄傲？”他一把揪住卡文的衣领，军雌的领口被他扯得变形：“你跟我说骄傲？你去找阿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的虫崽？”

可对方没有反抗，反而平静地望着比夏，带着如常的温和。

另一个红发笑了声，语调古怪：“你当然是我的虫崽，比夏。正是为你考虑，我才去找了那只虫。”

“你把他藏得很好，我猜…最开始的时候，你只是想拿他解闷。毕竟阿诺是一个来自荒星的D级雄虫，又天真可爱，和你见过的阁下们完全不同。”

卡文歪了歪脑袋：“比夏，我说的对吗？”

“……”

他了然的拍打着虫崽的后背：“雌父懂你，因为我也是雌虫，也有自己的渴望。”

“可你不该后悔。”

“既然是玩物，就不能关注度越界。”卡文说的每个字都像军情一样的精准：“你是S级，他无法安抚你，你会死的。你只是习惯了他的存在，那不是爱，我的孩子。”

“雌父明白那种冲动，那种不顾一切的渴望，可你只是被信息素支配了，错误的以为阿诺才是你命中注定的雄主。”

“所以我替你做出选择——和你婚配的雄虫可以不是菲尔曼，但他一定不会是阿诺。”

在卡文的逻辑里，虫崽想做什么、快不快乐并不重要，雌父只在乎他活着，并能为家族带来荣光，而阿诺则是其中的危险不确定因素。

所有危险都会被莫格莱尼无情的铲除，他视若珍宝的东西，在卡文看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比夏失望的松开衣领，望向那个给予他生命的虫：“说完了？”

“那就好好听着我接下来说的每个字。”

他没有分毫犹豫，仿佛这些剖白早已在胸腔里反复打磨了无数遍。

“我爱阿诺，我要他做我的雄主。”

“阿诺是唯一能安抚我的虫。”比夏不堪重负的低下了头：“我承认，最初没有把他放在心上，那时的我傲慢、愚蠢，以为不过是一时的消遣……”

“我已为此付出了代价。如你所愿，阿诺离开了。”

他忽然笑了，笑容短促而惨淡。

“卡文，”比夏第一次直呼雌虫的名，金色的复眼裹挟着无限威压骤然迫近：“你必须告诉我，你究竟对阿诺做了什么。以虫神的名义起誓，你要对你说的每个字负责。”

“若你撒谎——”

红发轻笑一声，尖利的指甲摘下了卡文胸前深红的家族徽章，“你所钟爱的一切，家族、名誉、地位、财富，我保证，会通通化为乌有。”

“咔”的一声，精神力将徽章碎为了齑粉。粉末缓缓飘落，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雌父，您不是最懂我么？”比夏露出病态的笑，偏执的金色复眼疯狂扭转，凑近卡文因震惊而语无伦次的脸：“从小到大，我说到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

克雷尔再次见到比夏的时候，雌虫正面对墙壁发呆。他站在那儿，宛若一尊冻结的雕塑，翅翼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频率颤抖，那是精神海在骤然受击时的本能痉挛。

看来，卡文·莫格莱尼和他的聊天一定非常不愉快。

克雷尔在心底叹了口气，手中那条不得不传达的苦涩消息变得难以启齿，因它的残忍程度远胜所有。

他突然觉得好友有些可怜。

“比夏…”

蓝发雌虫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深感命运的无常捉弄。

“阿诺乘坐的星舰UEM7420在进入西塔星系后失联，那里…是本次战役的燃烧星舰投放区。”

克雷尔不敢去看比夏的反应。同为军雌，他比谁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星核驱动系统的爆炸极具破坏力，就近处理是军部长期以来的共识。爆炸产生的高热与放射性介质会摧毁区域内的一切物体。无论是虫族的机甲，还是星球表面的岩层，在那种情况下都只有一种结局：蒸发。

是的，阿诺存活的概率十分渺茫。

“目前该舰处于失联状态，我们还在尝试联络。”

还在尝试。哈，这话他说出来自己都不信，蹩足的谎话只为掩盖残忍的真相。

克雷尔抬眼的瞬间，比夏的翅翼终于停止了颤抖。

信息素在微秒内彻底失控，一股浓烈的腐蚀性气息从腺体中炸裂开来，像被捅破的毒囊一样飞速四溢。那是只有失去伴侣的雌虫才会散发的味道：痛苦、尖锐，以及被抛弃的绝望和恐惧。

翅翼上的金色纹路正一寸寸的褪去，灰白从根部蔓延上来，翅膜失去了所有的弹性与光泽，犹如几片风干的碑文。

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