婳尧曾设想过数不清的可能。
若真有一日,霜昙“苏醒”之时,她会是何反应?
是愤懑自己在天神的捉弄下又一次跌入回转的命运,还是哀伤某个在她生命里匆匆掠过一瞬的绯红早已消弭,又或是将往昔重重打碎了嚼烂了,强撑着一副遍体鳞伤的魂魄装作没事人的模样?
然而,当一睡不醒之人真的问出那个问题时,婳尧好似对答案一般猛然抬头,去看那人的眼睛,却发现那一双棕色眼眸里依旧波澜不惊。
是啊是啊,她永远都是这样。
强大,镇定,仿佛掌握一切般不动如山。
仅有的几次失态全都给了生命之中的一捧浮沫。
是了是了,答案永远在谜面上。
是他们太过忧虑,以至于忘记她原本的样子。
婳尧亦在脸上铺开一道似是嘲弄的笑来:“哎呀呀,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这点小事啊。”
“您老终于记起来自己是谁了了?终于不再傻乎乎觉得自己是苦命大学牲是穿越黑工王了?”
面对婳尧阴阳怪气般的调侃,霜昙的猜测终于得到了实质性的认可,试探结束,她敛住一切思绪,只言:“洛驿舟不是说我上个月吃你给我的丹药砒霜中毒了吗?”
“都中毒了,失忆也很正常吧。”
“倒是你,一口一个姐姐的,见我失忆了也不告诉我,只在那看戏。”
婳尧陪笑:“哪有哪有,一切自有天命,若不是你忽然失忆,也捡不着这样一个花容月貌乖巧懂事的徒弟啊。”
霜昙撑起下巴,将自己平日里凹出来的清冷之气挥了个干净彻底,抬眼问:“怎的,这徒弟还是什么稀罕物不成?我不失忆一下还捡不着?”
婳尧打着哈哈:“徒弟不都是抢来的嘛,当然难捡了。”
霜昙轻呵一声:“也就你们天天抢来抢去,我的徒弟可都是捡来的。”
婳尧敲了她一下:“记忆没恢复明白就别和我拌嘴哈,什么叫都是捡来的?数来数去,也就那个魔尊和那个妖皇是你半道上收来的麻烦,别的弟子有一个算一个,可都是咱泉山精挑细选的。”
霜昙:“那看来泉山筛选还真有用。这俩捡来的玩意儿不知道给我惹了多少麻烦。”
说的就是你,害得我要去魔界长途徒步的小魔头蛋子。
说的也是你,莫名其妙跑回来串门的妖皇老登。
婳尧:“可不是嘛,那小魔头让你操了多少心?你都快把自己的真心捧出来了,结果这人倒好,嘎嘣一下黑化了,连带着深渊一起出事,又让你去擦屁股。”
霜昙附和:“是啊。好端端的,怎么就黑化了呢?”
许久没和霜昙畅聊的婳尧像个话匣子一样源源不断往外倒:“晦月这个东西生来不详,连天道都不待见。这历代魔尊凡掌魔印,都会被那个东西侵蚀,更别提这位被强按着上位的魔尊了。”
见霜昙神色未变,婳尧趁着她还没想起来一切,当即决定抓紧时间好好开导:“若非是你一刀砍了那个月亮,指不定现在三界会生灵涂炭成什么样。”
“既然晦月已无,那魔尊应当恢复神智了才是,偏偏此人又死了,给我留下一堆烂摊子。”
霜昙还记得吕自桥说的小道八卦,说是魔尊跑路后被迫接受魔印,而后性情大变死无葬身之地,魔尊陨落后晦月深渊暴动,魔界大乱,“霜昙”第二次前往魔界,一刀砍了那个月亮,回来后避世不出。
此番她故意说错,为的就是验证一下这八卦的准确性。
婳尧作为“霜昙”的好友,应当也能知晓一些内幕才是。
婳尧:“什么神智不神智的,当时他已经被……哎我去你这不讲武德的,居然套我话!”
霜昙眨眨眼,满脸无辜:“什么套话?”
“我记忆不全,有所不明不是十分正常吗?”
婳尧看着霜昙那副无比正常又毫无破绽的样子,上上下下细细端详,可奈何霜昙的模样实在是无懈可击,满眼疑惑,当真像是一个只想知道过去之事的无辜之人。
刚刚扑上心头的戒备缓缓放下,她叹了口气妥协道:“霜霜,不是我不告诉你。有些事情我也不清楚前因后果,贸然告诉你,会影响你的判断,须你自己想起来才行。”
霜昙点头:“明白的。”
下一秒,她又落寞起来:“只是魔族大典将近,妖皇又要拜访,我担忧如今我这幅模样,难以应对日后复杂的局势,稍有不慎,恐酿成大祸。”
婳尧的神色有所动容,她将嘴里那后槽牙咬了又咬,左顾右盼环顾四周,伸出去的手停于半空,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