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听到动静的池田夜右卫门赶过来时,已经为时已晚,人早就被送走了。
天人一脸嘲弄地看着他,随后赶到的幕府高官更是对着天人点头哈腰,还拉着脸色铁青的池田夜右卫门,一同设宴招待这位“贵客”。
事到如今,已是无力回天。
坂田银时早在几天前,就被悄悄安排到了偏僻的囚室。收到逃跑的信号后,他便按照计划顺利逃了出来。
不知为何,走着走着,原本熟记于心的逃跑路线,在脑海里变得模糊不清。
他鬼使神差地,沿着大雪覆盖的地面上,狱卒留下的脚印和点滴血迹,一路跟了过来。
一个人孤独地上路,实在太冷清了。起码,让他送她最后一程吧。
这段难熬的日子里,他最期待的,就是时不时听到狱卒们闲聊时,说起关于竹内双叶的那些琐事。
比如饭菜里没有芝士,她就任性地绝食抗议;又比如一脚踹飞了某个口出狂言的狱卒,差点让对方断子绝孙;还有人说,她在夜里的眼睛亮得吓人,像狼眼一样会发出幽幽的绿光。
“那一天”来临时,她还强烈要求要热水洗澡,不然就威胁着要把伤口的血抹得满牢房都是。
幕府也会派官兵过来严刑拷打,打得她浑身是伤。可她一次都没求饶过,那份倔强,就像一头永远不会被驯化的野豹。
除了拷问的时间,其余时候,她压根没有半点囚犯的自觉,把值班的狱卒们使唤得团团转。
池田家主对她似乎也格外宽容,就算她闹出些出格的事,也全都当作没看见。一肚子苦水的狱卒们,只能把她当成新主子一样,乖乖听从吩咐。
除了自由,他们几乎能满足她的所有要求。
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态度,竟让人觉得,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毕竟,她还是那个竹内家的大小姐啊。
这样想着想着,坂田银时终于走到了乱葬岗。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紊乱,只能先躲在暗处,拼命平复着心情。
他看见两名狱卒近乎恭敬地,在荒地上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了下去。
“不埋进土里吗?”其中一个狱卒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
另一个人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出来得太急,没带铲子,只能先这样了。等明天,我们再抽时间过来好好安葬她吧。现在得赶紧回去复命,晚了要挨骂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轻轻展开,覆盖在少女的脸上。
片刻后,两人迈着沉重的脚步,渐渐远去。
坂田银时眼神麻木地从树后走出来,朝着少女那孤零零的身躯走去。
今夜的星空格外明亮,皎洁的月光洒在她身上。他能清晰看到,少女腹部的衣物早已被血液浸透,然而出血量却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或许,那一剑并没有刺中关键位置。可即便是这样的贯穿伤,换作普通人,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坂田银时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去触碰她脸上的手帕。可手伸到一半,又猛地停住了。他转而僵硬地蹲下身,在少女脸颊旁的土地上,开始徒手挖掘泥土。
冬天的土地冻得坚硬如铁,没挖几下,他的指甲就裂开了口子,鲜血渗了出来。然而他没有停下,依旧一下一下地挖着。
忽然,一声微不可闻的吸气声,传入他的耳中。
坂田银时的动作瞬间僵住,他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盯着少女的躯干,连大气都不敢喘——
“喂喂……突然诈尸的话,就算是阿银我,也会害怕的哦!会吓得当场尿裤子的哦!”
少女的胸膛,忽而微弱地起伏了一下。幅度虽小,却是那样珍贵的生之迹象。
她还没死!不过要是不立刻救治,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坂田银时立刻从自己破烂的衣服上,撕下一大块布料当作绷带,手忙脚乱地给竹内双叶的腹部止血包扎。
大冷的天,他却急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完成了紧急救治,他抱起少女的上半身,准备起身离开时,原本盖在她脸上的手帕,轻飘飘地滑落在了地上——
坂田银时,终于真正见到了竹内双叶的模样。
或许是被他的动作扯痛了伤口,竹内双叶也恰在此时缓缓转醒。
浓密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般轻轻舒展,露出一双清澈的绿色眼眸。
绿眼睛的主人似乎还没搞清楚眼下的状况,她与坂田银时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对视了几秒,随即又越过他乱糟糟的白色卷发,望向了头顶的星空。
略显苍白的唇瓣微微勾起,她微笑着,吐出几不可闻的赞叹——
“真美啊……”
这句带着对宇宙奇迹的由衷赞美,纯粹而又真诚。
从坂田银时的视角望过去——
她绿色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漫天星河。那银河仿佛化作了流动的光,清新恬静,充满了生机,在她的眼底肆意流淌,那样的自由自在。
【抬头就能看到的银河,原来竟是这个样子的吗?】
坂田银时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过于寂静的雪夜,心跳声如擂鼓般在耳膜上横冲直撞,震得他大脑一片空白。
平日里那些信手拈来的吐槽和废话,此刻似乎全都消失不见了。
语言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匮乏,坂田银时只能跟着她的目光,抬头望向那片璀璨的夜空,自言自语般地轻声说道——
“是啊,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