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的暖光照在三号的面具上，从阴影中照亮了他的一只眼睛，瞳仁的颜色已有些浑浊，但目光却仍然很锐利，他盯紧了方建琼，忽然道：“注意身后。”

身后？方建琼条件反射地回头，身后是制氧机，还有一个愣愣看着他们的小护士。

哦，不对。方建琼反应过来了。初次见面时，三号好像就跟他说过类似的话，提醒他战场凶险，要多注意身后。

“我记得。”方建琼俯身到他身边，虽然不知他为何要这样强调，但还是想让他安心，“我一定会小心注意。”

三号艰难地、缓慢地点了点头。

监控的机器忽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随即涌进了屋内。方建琼被人流推着出了病房，只最后听见病房内混乱的抢救的声音。但那些穿西装的助手们带走了他，重新让他坐上了那辆贴了黑膜的车，将他送回了极昼署。他并不知道那场抢救的结果。

但那之后，他再没见过三号。

……

如今，方建琼忽然想起了，原来那句话已经在那两次短暂的会面里、不知不觉深深刻入他的脑海中了。

“要多注意身后。”那是三号的声音。

面前不远处，程四惊惧地瞪大了眼睛，对着他声嘶力竭地大喊：“身后！！”

方建琼顺着声音的来处看过去，却见到两只狰狞的魇兽正从程四身后的阴影中浮现，他们的獠牙上反射出森冷的寒光，对准了程四的后背。它们在程四那只瞎了的右眼的盲区里，程四慌乱中似乎并没有看见。

而方建琼的身后，一只高大的三头魇兽早就在朝这边潜行，方建琼其实知道的，他早听见了怪物的动静，他的石甲也已经在往身后凝聚，只等挡住对方的偷袭后再回身给予反击。他一直有记得三号的那些嘱咐，他没有忽略身后。

没注意身后的是你啊，老大。方建琼在心里说。

石甲的凝聚忽地凝滞，它们翻滚着从方建琼的后背上剥离，如海浪般沿着地面翻涌滚动，最终在程四的身后一层层筑起一面高高的城墙。那两只偷袭程四的魇兽狠狠撞上石甲的防御，碎裂成了一片片黑色的黏腻血渍。

而方建琼的身后，失去了石甲的防御，三头的魇兽高高跃起，从背后咬住了他的脖颈。他感受到冰冷的剧痛，整个人被甩飞了出去，轰得一声摔在了灰尘扬起的地面上。

子弹迟到地击穿了那只魇兽，程四赶过来，扑到地面上扶起了方建琼：“小方！！”

方建琼靠在程四的手臂里，模糊的视野里看到了不远处那堵正缓缓坍塌的围墙，石甲失去了情绪的供养，化成点点碎屑，消散在了半空中。

还好……赶上了。

程四的手颤抖着，眼眶倏忽红了。方建琼后颈处鲜血淋漓成一片，几乎被咬掉了大半。他心里已经明白了结果。

他甚至忍不住心生埋怨，声音颤抖着质问：“你怎么、怎么不注意身后呢……”

方建琼的意识逐渐模糊，最后看向老大的那只独眼，想说：老大，你才是，不要老是看着队友，也应该多注意自己的周围，保护好自己才是。

但是说不出口了，喉咙里像是卡着石头。

他最后的意识里看见的竟然是三号的眼睛，颜色浑浊，却眼神锐利，里面旋转着很多很多的情绪，悔恨、遗憾、和不甘心。

他顺着那道目光走去，仿佛在一条白的发光的长廊上行走，不远处，虚幻的白烟凝聚成形，竟然是久违了的三号。他转过身来，仿佛一直在路的尽头等他。

他低头摘下了脸上银质的面具，面具下竟然是程四的脸。

“要注意身后。”他苍老沙哑的声音和程四的声音融合起来，如同一开始就是一个人。

“老大，我注意了的！从未松懈！”方建琼得瑟地鼓起肱二头肌，握了握拳，想要给老大展示自己的进步。

像以往的每一天一样，他跟在老大身后，就这样，慢慢走进了意识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