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说着,延之又去料房拿出了几块如杯盏一样凹进去的白色方块,“美人您请看,这是您选的造型的模具。”
“模具又是干什么用的?”
“美人有所不知,宫中常用琉璃瓦,为了能更快地批量生产琉璃瓦,会在设计好造型后用油泥制出原件大小翻模用的实物,然后用腊融制成可以反复使用的模具。”
越来越多难以理解的话从延之的口中说出,我听得头昏脑涨,苦恼地抱臂半晌后我直言道:“实话实说,我没听懂,不过由此我发现了一件事情!”
延之抱着模具对我把头一歪,他这呆呆的模样看起来与刚才向我讲解琉璃工艺时的严肃样简直就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我发现,”我故作高深地停顿一下,才不紧不慢道:“琉璃制作工艺是一件比世人所了解的还要复杂、还要难上千百倍的事情,所以其实阿延你比外人所知的还要聪明上千百倍。”
“不敢不敢!可谈不上聪明!小人所做之事是所有琉璃匠都懂得的事情,这些都是熟能生巧之事,美人还是莫要折煞小人了!”
“我看你就是太谦虚了,”我从延之怀中抽出一只杯盏模具,“聪明的阿延师傅,可否教徒儿接下来该如何做?”
“美人,您真是、真是……”
延之的脸又红了,我觉得实在有趣,便追着他问:“真是什么?”
延之拿我没辙,他无奈道:“小人来为您分土吧。”
一般批量生产的琉璃瓦需将调好的土浆灌入蜡制模具进行塑形定型,脱模后便可以送入窑炉里进行素烧。
而我要制作的七彩琉璃盏是比琉璃瓦更精致的稀罕物品,它所用的土料配方就比其他琉璃更特别,到了稳作这一步,更是要用手将它们一个一个精细制作出来。
延之用三指从担子里揪起一团如小笼包大小的土,然后他将土压入盏身的模具里。
“像这样,光滑的土面朝下,接着用拇指压住土向四周推展,底部的土要适当留厚一点点,这样茶盏放置时才更稳。”
我依样画葫芦,可手下的土却全然不受我控制,就当我犯难时,延之向我靠过来。
“您可以这样用指腹推土,”延之的胸膛紧贴着我的后背,我的手指被他轻轻捏住,他从背后环住我教我该如何做,“推力的方向朝外,一点一点慢慢将它们推压出去……”
湿热的气息落在我的脖颈上,柔软的唇瓣时不时擦过我的耳尖,背后的胸膛烫得仿佛要将我灼伤,如雷鼓动的声音从他胸腔中传出,我被延之的青草香气包裹起来,香味……
我好像想通了什么,我猛地扭头抓住延之的手臂:“是那个苦味!”
“嗬!”因为我突然的动作,延之这才发现我们之间竟然亲密无间隙,羞叫一声,他红着脖子连连后退。
将苦味的事暂时放到一边,我笑眯眯地抱臂道:“阿延叫那么大声,我是豺狼虎豹吗?”
“不、咳不是的!是小人不该——”
“你一心想教会徒儿做工有何不该?再说了,”我一步步向延之逼近,“多亏了阿延师傅手把手地教我,不然我就算再学个十天也学不明白。”
“手把手”三个字我故意咬了重音,然后我如愿地看见延之捂住自己的脸不敢再看我。
“阿延师傅,我说真的,刚才我抓不住使力的方式,如今多亏师傅你这样一教,现在我觉得这压制造型多少与小儿捏泥巴有点异曲同工之处,也不算太难。”
“……不一样的,”延之从指缝露出两颗发亮的眼睛,“琉璃制坯时要小心不能在坯料表面留下划痕,也不能压折产生气泡,否则后续窑作将非常容易烧裂,其实就算是完好的琉璃坯在烧制时也无法保其绝对完整,因此世上每一件琉璃都是独一无二的……美人您又逗小人!”
“哎呀,被发现了,”我眨眨眼无辜道:“都怪阿延你说起琉璃时侃侃而谈的样子太惹人移不开眼。”
闻言,延之再次捂住自己的眼睛道:“小人输给您了。”
“哈哈!”我忍不住捧腹大笑。
延之幽怨地看着我。
“阿延,”擦去眼角笑出的眼泪,我正色道:“我必须去搞清楚一些事情,明日我得去兰充容那一趟。”
“……小人无法陪伴您左右护您安全,”延之严肃道:“美人,还请一定要注意安全。”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我抬头看向阴沉欲塌的天空喃喃道:“暴风雨就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