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少监府会开始筹办春节过节所需，每当屋中廊下都挂满红通通的福灯时，小人就会想起小人在边城的生活——”

边城与边境要塞之地只隔了一座险山，在潘子进犯前，边城除了物资较为匮乏，城中百姓还算安居乐业，在延之模糊的记忆当中，边城最热闹的时候便是年末赶大集之时。

年末的大集市上什么新鲜玩意都有，山间野鹿、隔壁城的烈酒、来自都城的特色糕点，甚至连潘子那的珠玉宝石都有人卖。

“小人也不知道那些记忆是不是小人幻想出来的，小人记得每年母亲都会牵着小人的手一起去赶集，不过小人的父母常年以耕种为生，家境比较贫苦，除了过年的必备的福灯和对联，母亲是没有余钱买其他东西。”

但延之还是很满足，小小的他捧着和他脑袋一般大的灯笼穿梭于热闹的集市中，母亲说等大年三十那日，他怀中这枚写了“福”字的灯笼就会被挂在自家屋檐下，他很期待！

可是这种期待没能一直延续下去。

潘子来犯，城防被攻破，边城浮尸遍野，延之一家家破人亡。

“其实以前春节是小人最喜欢的节日，但后来，春节成了小人最害怕面对的节日……”

延之是作为仆童被少监大人收留的，他第一次在少监府中过年时不小心闹了个笑话。

除夕夜少监大人与家人吃过团圆饭后，下人在后院中挂起了长长的鞭炮，“新年新新气象——”随着管家一声高喊，少监府中管事的二把手点燃了鞭炮，顿时火光四溅，震耳欲聋的噼里啪啦声响彻整个少监府，府中人人喜气洋洋，唯有跟在管家身边凑热闹的延之被吓坏了。

炸裂的光影与边城被攻破那日的火光景象重合，“嗬！”小小的延之惊叫一声便抱着头窜出围观的人群，他瑟瑟发抖地将自己缩到了院中假山下的一个小洞穴中。

最终还是管家叹息着用饴糖将他从洞中哄骗出来的。

后来，延之强迫自己习惯了安都城里那些与边城不同的习俗。

再后来，延之遵循少监大人的安排开始学习琉璃制技。

延之苦笑道：“如此想来，小人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别怕，”打断延之的话，我抬手捂住他的耳朵，“阿延不要怕……”

“小人，小人现在已经不怕了……”眉峰皱起，延之的嘴角一瘪，他像小孩一样努力地在憋眼泪。

“你一定很孤单吧，”手掌顺着他的耳朵下滑，捧住延之的脸，我轻轻将额头抵住他的，“阿延，这一路走来你做得很好。”

延之闭上眼用额头蹭了蹭我，他哽咽道：“小人不孤单，府中所有人都对小人很好，小人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大家那么照顾小人，可那时的小人还是忘不了那天的大火，忘不了父亲倒下的背影，忘不了母亲失去温度的怀抱……”

因为爱，所以无法接受，所以不舍，所以无措，所以痛苦。

“当时的小人的年纪还太小了，心里缺少依靠，思来想去也只能向神佛求助，”延之缓缓睁开眼睛，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泪光，“传说钟山上的寺庙已有百年历史，那儿的佛祖望尽天下苍生，小人便捧着一颗空空的心脏去跪拜佛祖。”

十岁已是明事理的年纪，延之跪在百尺高的金衣佛像前却说不出自己所求。

求父母？父母怕是早已转生。

求自己？如今他食能饱腹，眠有屋舍，就连未来也无需发愁，少监大人说只要他的琉璃技艺学得够好，将来就引荐他进宫。

膝跪蒲团，头抵硬砖，延之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直到庙中一位胡须花白的老方丈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儿如此心诚，可否告诉老衲你所求何事？”

小延之茫然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要求什么。”

老方丈捋了捋胡须，他突然慈祥地笑道：“不知所求，便是处处不满；不知所求，也是处处皆满。”

“我我没听懂……”

老方丈没有解释，他只是笑着摸了摸小延之的脑袋道：“求平安吧，平安地长大，平安地活着，将来总会有不满总会变成满的那一日。”

于是，小延之再次对佛像叩头，这一次他如方丈所言，求了此生平安。

然后老方丈拿出了一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鹅卵石送给他。

“老方丈说这枚平安石与钟山同根而生，它经过数万年风雨洗礼才变成如今圆滑的样貌，他说人也一样，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心无旁骛地往前走，答案就在眼前。”

“那阿延你找到了吗？令你满意的未来。”

“小人找到了，”延之用手背轻轻地碰了碰我的，刚才还要哭不哭的他此时满眼坚定，“老方丈没有骗小人，这些年来小人埋头制琉璃原来都是为了今日与美人您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