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连着下了好几天,起初是淅淅沥沥的试探,后来便成了缠绵不绝的纠缠。
天空像是一块吸饱水的灰布,沉沉地坠在头顶,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透出一点惨白的光,很快又要被更深的云层吞没。
陈栀从那次去了趟书店后一直都没出去,这几天浑浑噩噩沉浸在一些不安里,想让自己忙起来分散点情绪,又不想出门,她把时间都消磨在了电影上。
最近市场上都没有好的片子,选的都是些老电影,注意力正集中着,放在一旁的手机震了震。
原本心下一惊,看了一眼,是很久没联系的白薇。
她大段大段语音发了过来,陈栀全部转成了文字,一目十行的看下去。
听白薇自己说,虽然之前丢了漫改的项目宣传,但已经拿下了另一家展览公司的商务宣传,现在就等着交预付款了。
场地办在了扬浔当地市中心的文化馆,陈栀不常关注展览,听她语音里说得起劲,随口问了一句:“什么展览?”
“日本艺术家的作品,关于时间的,展名还没定。”
白薇还给她截了张图,让她自己看相关人物。
无意识扫过一行行看着姓名,陈栀都不认识,回了几个字:“到时候再说吧。”
她之前不太关注这些,只有时间是确定了的,首展时间定在了月初,正好能赶上国庆,想来人流量应该也不少。
一边回着消息,一遍留意到场景里出现的花,翻了翻手机上的日历时间,陈栀刷着手机搜索最新的订单,又向商家确认了一遍取花的时间。
明天她要出门一趟。
只可惜天公依旧不作美,第二天照旧是阴雨连绵,花店就在附近,陈栀开着车去取花,又去了市中心的糕点店,买了一整盒定胜糕。
那家店的老板娘认得她,她这几年几乎每次都会在这几天前后来拿定胜糕。
结果包装好的糕点之后,路边溅起的雨水沾湿了裤脚,沾染了半身的湿意,像是粘稠的呼吸压迫在喉咙,感觉时间被无限延长。
开车一路向南,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玻璃挡板下倾斜而下,外面的世界慢慢变得模糊。
水雾像一层薄纱,潮湿地覆盖在病房的每一个角落里,因为隔壁床的按铃,陈栀在陪护椅上惊醒,颈后一阵酸麻,下意识看向病床。
母亲已经醒了。
她轻抚了抚陈栀的头发,小声问她:“累不累?”
陈栀连着几天晚上照看,脸看上去都憔悴不少,整个人黑压压的,没什么精气神。
“妈,你早饭想吃什么?我去买。”
沈如烟垫了枕头起来,有点没力气:“粥吧。”
“经常带你去的那家。”
这医院过去稍微有点远,外面还有小雨,陈栀带了伞就出门,还交代母亲:“等我回来。”
沈如烟笑着点头。
她在医院已经住了三天了,她前几天突然晕倒了厨房,等她人走远了,按铃叫了护士之后,她让护士叫来了主治医生。
似乎有所预感,她问得小心翼翼:“医生,我还有多少时间?”
来的医生面露难色,保守估计了一下:“如果治疗效果好,长则一年,短则半年,但一切都有可能。”
她已经确诊胃癌晚期了。
尽管陈栀什么都没说,但她对自己的身体有数。
十五分钟后,陈栀买了粥和包子回来,她现在只能吃流食,肠胃也会舒服些。
从陈栀手机接过粥,沈如烟小口小口喝着,还问起她志愿的事情来:“想好去哪个学校了吗?”
一批正式考试分数线还没下来,陈栀愣了一下:“还没想好。”
“我只粗略看了大学的学费。”
沈如烟知道她懂事,高中保持的成绩一直都不错,本地的重点大学和外省的应该都没问题,小声唤她名字:“栀栀,去你能去和想去的地方。”
这个句话在她喉咙里滚了几圈,才勉强成形。声带像是蒙了一层纱,振动得那么不情愿。
慢慢喝完了粥,小声告诉她:“我还有张银行卡在家里。专门给你上大学的用的。”
不知道话题怎么延续到了这里,陈栀的下睫毛轻轻颤动,眼眶温热,泛着潮红,吸了吸鼻子想忍住掉下来的眼泪。
自沈如烟入院以来,陈栀的表现完全就像是一个大人,但此刻像是一个伪装大人的小孩彻底失去面具,只有隐忍的声音在克制。
沈如烟轻轻擦去她没忍住的泪,安慰她:“哭什么,我还盼着你上好大学。”
陈栀记忆犹新,高考查分的下午,她是在医院用手机查的。语数外和自选的三门加起来,总共六百四十五分。
第一时间,她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妈妈。
她超常发挥,分数比原先预估的高很多,拿着手机给沈如烟看,眼睛弯弯的,脸上有了点孩子气,由衷地笑得开心。
沈如烟捧着手机乐开了花,嘴里念叨着陈栀有好大学上了,只有情不自禁有点感慨:“本来要是在家,我还能给你做一桌好菜。”
陈栀下意识握着沈如烟枯瘦的手,她的骨骼硌着皮肤,轻得放佛剩下一层皮。
每次做完化疗,沈如烟的脸色都不好看,但还是尽力笑着,也从不喊疼,把所有的好脾气都留给了陈栀。
一想到这里,眼眶又开始莫名其妙泛红。
如果妈妈没有生病,一切会变得更好的。
轻轻拉住陈栀的手,沈如烟拿着一张纸巾轻轻擦了起来:“考好了还哭啊?我们今天吃大餐庆祝一下?”
她说得很开心,整张脸都亮了起来,那些病痛刻下的纹路突然舒展开来,如同干涸的河床逢了春雨,容光焕发。
外卖到的时间很快,沈如烟点的菜都是陈栀以往爱吃的,还特地点了份定胜糕,两个人三菜一糕点,围着病床上的小桌子,吃得十分温馨。
收拾完外卖后,沈如烟第一次想出去走走,陈栀轻轻拉着妈妈的手,不是很想让她出去。
反倒是沈如烟宽慰她:“就走一段,没事。”
宽大雪白的衣服松松垮垮,走在一眼的长廊道上,沈如烟边走,边跟她说:“栀栀,想到你能考上好的大学,妈妈好开心。但也好对不起你,身体变得越来越差。”
看着她略显憔悴的脸,又有点心疼:“你也要多注意休息,再难的事情过去之后,一定会有晴天。”
陈栀觉得自己还是太小,光是这几话听着,眼眶就已经湿润,控制不住得想要流泪。
擦了擦眼睛,不想让沈如烟看见。
别过头,擦了擦脸,听见她继续说:“别怕。”
她说得很轻,像是怕惊动藏在骨骼里的疼痛,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固执地跳跃在月色里。
挽着她的手,陈栀点头:“你也要快点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