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去庆功会吗？”

随口问的一句，从来都没得到过肯定的答复，路过的都等着看这大胆的家伙被拒绝后垂头丧气又出于种种原因不能表现出来的样子。

“不了。”

“以后我们可要在一起很长时间，给彼此一个相互了解的机会吧。”

开始有人觉得不对，这话听起来不像是正常邀请。

“会了解的……这次之后，还有很多机会。”

“只有今天。”这人依旧不肯放弃，直接走上了前，做出在剧目的动作，他一手背在身后，倾身伸出另一只手，没有说话。他抬起低着的头，朝她露出笑容。

和舞台上全然不同的小小微笑，但在阿莱塔眼中，这也同表演般，蒙上了一层虚假的面具。这很奇怪，在演出时候，她的脑袋里依旧有小部分在观察世界，对方的确是第一次出演这剧目，那相较前者的停顿是他思考的时间，改变的台词是他一时忘记的结果——都更自然，可她还是能看出来，他是一位无比成熟的演员，可以不做自己的类型，人们都认为阿莱塔属于这一类，她对此不做任何解释，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如何努力让割裂的生活并为一体，让自己不要在其中崩溃，那些伤害的固然已是过去，却愈发证明了它们的如影随形，没有来处，没有归去，她只能停留在舞台上，像异乡人，是来自地底的幽灵。

她还不知道名字的共演者——在剧中他是一位她看着长大的公爵——拥有和现实里的她全然不同的形象，他明明拥有一切，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身影放弃所有，阿莱塔不明白，她努力抓住的绳索磨得她血流不止，她往千疮百孔里填入空气，每一个呼吸都要如此拼命，舞台没有开启的时刻，她是失去了词元的智能，那意味着无法联网，只有用有限的库存旋转，按照规定好的路线行进，此刻就是如此，她不参加任何聚会，不仅是为了节省精力，那些超出安排的随时都可能击溃她，至少她已放下酒瓶，不想在深夜醒来发现自己睡在漂浮在河里的船只之上，方位不知，没有船桨，为此她找到的方法是扮演他人，在意识即将沉底的时候抓住最近的观察，去分析，让自己成为其他，迄今为止，她扮演了无数人，其中依旧没有她自己。

坐在热闹人群里，阿莱塔的大脑嗡嗡作响，找了个借口去卫生间，在走廊上同人碰撞一下，她抬了头，只嘴唇触到薄薄一层，怎么会因不认识的人表现出的醉醺醺状态，让自己也觉得在漂浮，可她的确是变成这样了，喝醉的人认出了她，惊喜尖叫说刚看过她的演出，手臂如同触手挥舞，吐出粘液，拿出巨大无比的手机让摄像头对准阿莱塔的脸，好在她没有喝，所以只是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等待什么过去，从前她一直都如此做的，这份经验跟随着她，从有记忆以来从来这般，只要等着，暴风雨就会过去，湿透的衣服也会变得干爽，皮肤上的粘糯同样，时间会带走一切，而她只需一动不动，让脚和地面保持联系。

“现在是私人时间。”

闪光亮起时，一只手挡住了阿莱塔的眼睛，揽过她的肩膀，立刻带着她往前，阿莱塔不自觉迈出脚步，只缺一道号令枪声那样，她抓住了，所以开始奔跑，将本在演出中平息尔后又开始积攒的情绪释放，逃避，逃走，消失，安静，飞驰，离开，黑暗，融化，静止……她听到自己的呼吸。

“你跑得好快。”那声音笑道，在几步开外看她，饶有趣味的语气说道：“体力真好。”

阿莱塔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意识短暂清醒，涌来了一种攥住她的情绪。她侧头看向旁边的人，站直了身体，然后朝他走去。

她的声音很轻，在靠近前都没有说话，抬手拉住对方的衣领，将他略微拽向自己，就像在剧目最后那样，可惜她的另一只中没有匕首。

“你是谁？你们是谁？”阿莱塔问：“要做什么？”

在这之后，沉默是长久的，无声中的交锋已然开始，当然，或许是问出口的单方被摸索，并没给对方造成任何伤害。

“你的嗅觉很灵敏。”男性低垂眼眸，说道：“看来你对某一类混蛋们很熟悉。”

阿莱塔的脑袋里刹那闪过，监狱般的笼子，一扇窗，水滴声音，填不饱肚子的食物缩小了她的身体，有一天，她来到阳光下，开始所有人口中正常的生活，人们说她本来要死去的，她对此没有实感，孩童时候的情绪在未来才被逐渐解读，有了自己的含义，拥有了文字和语言。对此，她有些后悔，应当从开始就保持蒙昧，可来不及了，事情发生的时候就做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