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舞台，等待着开场，灯光落下，注目及于一身，此前无论多少次想要逃走，都被推至最前，忘记呼吸，只有呼喊，让一切刺痛更加剧烈，麻木传遍全身，体温升高，大脑愈发清晰，目光所至清晰无比，身体如同机器运转，又智能般有了感情，自己不再是自己，他人的庇护之所，也是她的，模糊现实与梦幻的边界，走在没有发生的世界线上，割裂反而更加轻松，这，就是她站在舞台上的原因。

但是，已经有些厌倦了。

工作人员有些眼熟，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饰演对手戏的演员根本不是排练戏时的那个，阿莱塔从化妆间瞥见，有些疑惑。

身旁的化妆师为她解答：“临时替换的。”

轻描淡写的一句，仿佛是为了减轻她的不安，她不看媒体新闻，只在路过报刊亭时，于车中瞥见过头条，世界发展有其他人来安排，经纪人，银行经理，税务师会计，认识的人，她就这样可以说是悠然自在地度过着生活。

大约所有人——除了她都被换下——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但剧场的管理员和导演自有安排，没有通告她，说明这件事并不重要。其他人的来去与她，是习以为常，遇见又分别，是人生常态，她不是那种想到这是今生最后一次见面会为此伤感的类型，所以，这不过是寻常，她能够应对。

镜中模样成形，观众定已入场，她在这儿什么都听不见，战争时新修的剧院，花掉了家族最后一笔财富，好似要和国家一起在绚烂中泯灭，后来前者的确如此，更大的概念依旧存在，空荡的地下场所，人们在此处躲避空袭和地上世界，这是她最喜欢的地方之一，在此地的演出也是最好一场了。不过说是“最”，其实也没那么多，她也只喜欢散步会路过的森林，尤其是夜晚，若被人发现小有名气的舞台剧演员在半夜翻墙入内，一定会成为吸引人们来看剧的花边消息，她通常都十分小心，还有一处是无人咖啡馆，自己泡制，坐进单独隔间，不用和邻座打照面，最不喜欢的地方……

“要准备了。”导演和敲门声一同探进了脑袋，说：“有些临时的变动，换了一个团，你可以吧，现在见个面也来得及。”

阿莱塔耸了耸肩，导演对她比了个拇指。两人合作过太多次，平常虽少一起出门喝酒，也都熟悉了对方的行为模式。如无必要，不要打扰，从认识到现在，导演也没想过能扰乱阿莱塔世界的事，无论是爆炸还是死亡，她与它们都隔着厚厚的一层屏障，可到了需要时候又能立刻拿出情绪，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百思不得其解，问候得到的回答是“自然而然”。或许，这就是天赋。

他放心离开房间，阿莱塔重新看向镜子，复仇的女皇，将他人当成道具与万物，却是白色的妆容，仿若天使，也因不是新剧，独白占了大头，所以她才能接受临时换人，熟悉的身影浮光掠影，她想着要开口询问化妆师，却还是作罢。和导演所想的不同，她的情绪如同裂了口的鸡蛋般脆弱，随时都可能流心然后被碾碎，所以，才需要一层厚重墙壁，戏剧是她最后的防线。

想要逃走的念头，在走向通往台前的通道时愈发强烈，到她穿过帷幕时到达最高峰，于演出中逐渐平息并释放，留下的唯有睡眠。台前，已有人在表演说话了，听了几句便知道不是新手，不是第一次演出，看来她能稍微省下控场力气，阿莱塔呼吸又呼吸，一旁小角色们沉默听着，也是并不认识的，她看了过去，并不是在看谁，不过如同注视空气般扫上一眼，几人身高差别极大，穿着统一，外貌各异，狂乱若幽灵，正是剧目中的装扮，他们应当要同她一起入场。

“哦，真人！”抱着手臂的一人忽然伸手，指向阿莱塔，又摸了摸下巴，说：“比电视上瘦好多，平常你都不吃肉的吗？”

很自来熟，但经常碰见，阿莱塔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