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七娘猛地睁开了眼，怀疑自己可能听错了，也可能只是他做的一个噩梦。

翌日清晨，柳七娘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王宏穿戴整齐，正坐在案前翻一卷竹简，像是看了许久。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醒了？厨房备了早膳，你趁热用，一会儿去拜见父母。”

王宏说这话时已经站起身来，将竹简卷好搁在案角。

柳七娘垂着眼应了一声，起身梳洗更衣。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她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抬眼看他，她之前认识的那个青年个头已窜出了半个头，眉眼也更加硬朗。

她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真的能嫁给他，还是以正妻的身份进了王家的门，如今真的美梦成真，好似做梦一般。

来到正厅时，厅中已坐了三人，王陵端坐上首，依旧是那副不怒自威的肃然模样，左侧坐着王宏的父亲，眉宇间有着中年男子的世故圆融，右侧坐着王宏的母亲，一副温婉拘谨的模样。

王宏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孙儿携新妇给祖父、父亲母亲请安。”

柳七娘在他身侧跪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一一奉茶。

王宏的父亲王崇首先开口：“听说你在御前当差，颇得陛下信重。”

“回父亲，不过是替陛下整理典籍、抄录文书罢了，不敢当信重二字。”

王崇微微颔首，低头抿了一口茶，“既然进了我王家的门，往后便好好过日子。王宏在太常寺的差事刚上手，你多照应着些。”他说着放下茶盏，看了柳七娘一眼。

柳七娘低头应道：“儿媳记下了。”

敬完茶后，王陵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王宏躬身告退，转身朝门外走去。柳七娘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时，听见王崇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既成了家，也该收一收从前那些心性了。”

王宏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低声应道：“儿子明白。”

柳七娘每日晨昏定省、敬茶问安，做得妥帖周到，挑不出半分差错。王家见木已成舟，而柳七娘又是陛下信重之人，便也未曾再为难这位新妇，王陵的脸色也比新婚那日松了几分。

日子便这样不咸不淡地过去，王宏每日去太常寺点卯，柳七娘则照常在御前当值。两人晨间一同出门，傍晚先后归家，共用晚膳之后，王宏便去书房待到深夜。

只有同榻而眠时，柳七娘才能和他说上几句，皆是她当值时的一些细碎的琐事。王宏只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却从不接话，也不主动开口。他的沉默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她的话落进去便沉了底，连一丝回响都听不见。

柳七娘有时也会纳闷，从前在青溪渡口，他虽话也不多，可至少会在她念诗之后接上一句，也会在雨停之后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

那时的沉默是暖的，如今他躺在她身侧，分明近在咫尺，却让她觉得两人之间好似隔着千万里。她便想，或许分别的这几年，他在宫中经历的那些事，已经将他的性情磨成了另外一副模样。她告诉自己，急不得，日子还长。

直到一日深夜，柳七娘侧身睡着，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身侧的人在梦中低声唤了一句什么。她起初没有听清，迷迷糊糊地又闭了一会儿眼，那声音却在她逐渐清醒的意识中慢慢浮了上来，像沉在水底的石子被水波推着露出了棱角。

这一回，枕边那道模糊的呢喃格外清晰，“陛下……陛下……”

这一声呼唤像一记闷锤重重砸进她的心底，将她这些时日所有自欺欺人的猜测与侥幸一并砸碎。

她忽然明白，他的沉默，不是性情突变，而是因为他想开口说话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她了。

那个曾经在青溪渡口只为她一人吹箫，在她无数个暗夜里给过她一丝光亮的人，如今却连一句敷衍的话都懒得对她讲。躺在她身侧的，不过是一具毫无灵魂的躯壳。

她突然觉得何其讽刺，那个她奉若神明、感激涕零的女帝，正是夺走她心上人的人。女帝既然夺走了他的心，却又居高临下地将一具空荡荡的躯壳施舍给她。她竟还为此感恩戴德，好似领受了一份天大的恩赐。